国公最终还是听到了丫鬟们的那些消息,怒气冲冲的把李晚璎叫到了自己的房中。
#英国公 你直接和为父说实话吧,退婚的原因,为父已经全部都从那些丫鬟们的口中知道了。
李晚璎放下手里没绣完的荷包,乖乖敛眸福身,装出一副被吓住的怯懦模样,垂着眼掩住心底平静,指尖轻轻攥着袖口,等着国公兴师问罪。

父亲知道了什么,是丫鬟们说,女儿丢了七皇妃的位置,一声都没哭?
#英国公 你还装,是你说七皇子要退婚,你求之不得!
#英国公 是你……是你不愿意嫁!你还敢骗我!
李晚璎睫毛颤了颤,抬眼飞快觑国公铁青的脸,又低下去声音发颤,咬着下唇,委屈至极。

父亲,女儿一个庶女,从小到大任人摆布,哪敢说愿不愿意?

当初嫡姐不愿嫁,父亲一句话,女儿就替来了。

如今殿下要退婚,女儿拦不住,难道连偷偷松口气都不行么?
#英国公 好,好的很,既然如此,丞相大人那边刚好缺个小妾,等年后,你便去给丞相大人做妾室。
李晚璎浑身猛地一僵,藏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惶恐的模样,声音抖得更厉害,眼尾恰到好处漫上一层水光。

父亲……丞相大人年近花甲,妻妾满堂……您要把女儿,送去做他的妾?
#英国公 放着好好的七皇妃你不做,那就去给丞相大人做小妾,圣旨和婚书上面都写了你名字了,就差临门一脚!
李晚璎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下翻涌的惊怒,垂着眼睫掩住眼底冷意,声音怯生生发颤,抬眼泪眼朦胧望着国公。

可……七皇子亲自开口要退婚,全府上下嫡姐和父亲盼了这么久,女儿硬拦着,又要落个忤逆尊长、觊觎皇妃之位的罪名……

父亲当初让女儿替嫡姐出嫁时,可没说退婚了,要送女儿去花甲老翁府上做妾。
#英国公 不争气的东西!丞相大人喜欢你,当初看你年少,为父想着等你十五了,就把你送去。
#英国公 却没想到你姐姐不愿意当七皇妃,这才落到了你的头上。
#英国公 没什么好说的,你今年已经十四,等你成年,我就马上把你送走。
李晚璎心头冰凉彻骨,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是备选,嫡姐挑拣皇子尊荣,自己随时预备着被丢去给老丞相填后院,垂下眼柔顺屈膝,声音低得像蚊蚋。

女儿懂了,所以若是嫡姐肯嫁,女儿连被提一句去丞相府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七皇妃位置丢了,女儿就该去做妾,是吗?
#英国公 来人,把她关到自己的院子里面去,她若是敢出来,就罚她跪祠堂去!
#英国公 圣旨定下来的名字,岂是七皇子一个人想改就能改的?若不是你同意,你就是七皇妃了!
李晚璎听着外头落锁的咔哒声,蹲在门后半晌没动。

花甲老翁的妾……嫡姐笑我没福气丢了皇妃位,父亲怨我不争气不肯硬扛,全府都等着看我哭哭啼啼求饶。

那就关着吧,关得越久,外头传得越疯。

传得全京城都知道,英国公府要把替嫁庶女,送去花甲丞相府上做妾。
在另外一边的乡间小院子里面,私自来到乡下的院子里的苏秋婳来看望母亲和姐姐,哭得泪流满面。

母亲……姐姐,我总算是从那些下人们的口中打听到你们住在哪里了!

自从你们被赶出去之后,那些妾室们都可猖狂了,都说你们两个人不会再被接回去了,都说父亲要把妾室扶正了。

你们都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呜呜呜……
苏泠芜听见熟悉的哭腔猛地抬头,看见娇生惯养的小妹苏秋婳一身素衣站在破院门口,眼眶通红,往日飞扬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她攥紧袖口,从前见这个妹妹耍脾气只会嫌烦,此刻心口针扎似的疼。

秋婳?你怎么敢跑来?父亲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苏秋婳抽抽搭搭抹眼泪,看见你下意识还想摆大小姐架子,又想起自己偷偷溜出来的,瘪瘪嘴,踮脚瞅破屋子漏风的窗,鼻子更酸。

他才顾不上管我!天天被那些姨娘哄得晕头转向!

姐姐你从前在府里住暖阁,如今……住这破地方?
苏泠芜看着小妹还带着娇纵的模样,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般眼高于顶,余光瞥见母亲依旧坐在窗边望着天,白发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

不然呢?父亲都要扶正柳姨娘了,哪还记得我们母女。

府里下人,还有旁人,都怎么说我和母亲?
苏秋婳小嘴一撅,骄矜劲儿又上来了,直来直去毫不遮掩,跺了跺脚,气得脸鼓鼓的。

说你是上不得台面的嫡长女,早就被赶出府不算嫡小姐了!

我跟他们吵,他们还敢捂我嘴!说三小姐您别多管闲事!

姐姐……我每次跟他们吵,管家嬷嬷就拿父亲压我,说父亲说了不准提你们。

我藏了半盒桂花糕,偷偷带过来的。
苏泠芜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泪流满面。
#学士夫人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诰命没了,夫妻离了心,现在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了。
苏秋婳听见母亲声音猛地扭头,攥着桂花糕的手僵住,从前见母亲都是簪金戴银端庄夫人,现在瞧着苍老好多,鼻子一酸又想哭,强忍着憋回去,把桂花糕往苏泠芜手里塞。

母亲……姐姐你快劝劝母亲呀。
苏泠芜指尖发颤捏着受潮的桂花糕,望着母亲一夜白头的背影,骄傲碾碎成灰,从前顶嘴最欢,此刻一字一句哑声认栽。

娘,是我的错,是我骄纵跋扈,连累你丢了诰命,连累姐姐小产,连累父亲……连累全家。
她瞥到小妹憋红的眼,深吸一口气。

秋婳还在府里受委屈,你骂我,别憋着。
苏秋婳本来还憋着泪,听她主动认错整个人愣住,往日她跟父亲吵架梗着脖子半步不肯退。

姐姐你……你以前从来不肯认错的……
苏泠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素衣,抬眼看向母亲佝偻的背影,声音发涩。

以前我是殿阁大学士嫡二女,皇后侄女,太子妃亲妹,谁敢让我认错?

如今家都快散了,我再不认,还能硬撑什么?

姐姐!我每周都偷偷溜来看你们!谁欺负你们我就跟谁吵架!

父亲坏透了……等我长大,我就把你们接回府!
苏泠芜望着小妹一步三回头走远,攥着那半盒压变形的桂花糕站到风吹僵指尖,转头看见母亲依旧僵坐窗边,拆开油纸掰下一小块,递到母亲手边,十四年来头一回放低声音哄人。

娘,你尝一口?从前你最爱的桂花糕。
#学士夫人 我不吃,我不吃……
苏泠芜举着糕点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母亲眼尾泛红却死死不肯接,从前母亲捧着最好的糕点哄自己都嫌腻,声音发涩,指尖捏着那小块糕点。

以前你差人跑三条街买老字号桂花糕,我嫌甜丢了,现在就这半块,你尝一口好不好?
她背对着苏泠芜,一句话都没有说,目光呆滞的看着外面。
苏泠芜盯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望着院外萧瑟秋风卷起落叶,往日大学士府满园寒梅如今只剩眼前荒草,捏着糕点的指节发白。

娘……姑母在宫里焦头烂额,姐姐小产卧病在床,父亲要抬柳姨娘扶正,府里下人踩我们母女,连秋婳都被人欺负……你就打算一直不说话?
她见母亲依旧纹丝不动,垂眸看着掌心受潮的桂花糕,从前的骄傲刺得心口发疼,声音越来越低。

小时候我学骑射摔得满身伤,哭着回来,是你撇下满桌贵妇宴客,抱着我上药。

我跟人斗棋输了耍赖,也是你替我挡着父亲的责骂……现在你不肯看我一眼了?
学士夫人终于开了口。
#学士夫人 从前……从前再也回不去了。
苏泠芜浑身一震,捏着糕点的指尖微微发颤,望着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再想想从前满身绫罗珠宝,皇后姑母赏的冰纹玉器堆一匣子,咬着下唇。

是,回不去了,你诰命没了,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人人都指着脊梁骨,骂我跋扈欺皇子,全是我的错……
#学士夫人 我只怪我从前为何要什么事都依你,都说惯子如杀子,娘总算是体会到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了。
苏泠芜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捏着的桂花糕碎了细小渣子落在掌心,声音哽住,眼眶烧得发疼。

是……你事事依我。

我要最拔尖的珠钗,你寻遍京城,我不愿学规矩,你替我瞒过父亲,我逼七皇子下跪,你明知不妥却没拦我……

娘,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