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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抉择——中秋

土啬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今天我们要放假了。可明明是高兴的一天,却被英语课代表的一句话,让我陷入了无尽的自我怀疑。但我又想是不是我太敏感了,也许这就是个玩笑呢,可玩笑不应该是双方都觉得好笑的才叫玩笑嘛!

起因是早上发英语答题卡的时候,课代表走到我桌边,把卡往我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你说你没听清,是没听清,还是压根就听不懂啊?”不屑的眼神看着我,旁边有人笑了。我低着头,把答题卡翻过来,假装在看分数。听力那一块,红叉连成一片。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我确实没听清,广播有杂音,设备出了问题,好几个同学都在抱怨。可偏偏是我被这样问。偏偏是我。我攥着答题卡,指甲掐进掌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习惯了。习惯了在被人刺痛的时候,先把自己缩起来,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我们不能留校必须回家,于是我又从一个烦闷陷入了另一个抉择,中秋……我该回哪里呢……

直到了下午开完班会课了……

宿舍里的人都走了,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几个离家远的同学还在。我坐在床上,把行李箱摊开,却不知道该往里放什么。衣服拿起来又放下,手机亮了又暗。答题卡还塞在书包最底层,我不想再看它一眼。我在做一道选择题——回父母那里,还是回奶奶家。

其实答案早就有了。从我知道中秋要放假的那一刻起,我心里那个天平就没有平衡过。一边是父母在城里的出租屋,那里有沉默的爸爸,有想让我赶紧回去的弟弟,有堆在角落的杂物和空气里散不掉的压抑。另一边是奶奶在老家的院子,那里有她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有她提前晒好的被子,有她一遍遍问“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开不开心”的唠叨。我知道我该回去看看爸爸,看看弟弟,我也知道奶奶一个人在家会更孤单。可我还是怕。

我最终回了奶奶家。

我没有跟爸爸说太多,只是发了条消息:“爸,我中秋回奶奶那儿不回你们那儿了。”他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失望?疲惫?还是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心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逃过一劫的庆幸。我恨自己庆幸,可我就是庆幸。我太怕回到那个地方了。怕听见爸爸深夜的叹息,怕看见弟弟大晚上问“妈妈呢”的眼神,怕妈妈万一回来,我要面对她,面对那堵墙,面对我假装听不见的麻将声。我太怕了。在奶奶家,我不用怕。

奶奶看到我回来,什么都没多问。她只是接过我的包,说“乖,赶车辛苦了 累不累 都瘦了呢”,然后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爸爸妈妈还没吵得那么凶,逢年过节我们也回来。奶奶总是这样,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如今还是那个厨房,还是那个人,可我觉得自己变了。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眼睛发酸,赶紧低头扒饭。她问我学习累不累,我说还行。她问我在学校吃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她问我开不开心,我顿了一下,说开心。她没再问了。可她看我的眼神里,什么都知道。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追问,只有担心,只有心疼,只有“我的孙女过得好不好”。

在奶奶这里,我不用装。或者说,我可以装得没那么用力。她不会用阴阳怪气来回应我的沉默,不会在电话那头让我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她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给我盛饭,给我铺床,给我一个不用建墙的地方。那一晚,我睡得很沉。很久没有睡过那么沉的觉了。

第二天是中秋。奶奶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杀了鸡,炖了汤,还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她说“过节嘛,要好好吃一顿”。我帮她打下手,洗菜、端碗、摆筷子。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一张小桌,几盘菜,两双筷子。奶奶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我给她盛汤,说“奶奶你也吃”。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端出月饼,切成四块,说“来,吃一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好像这个中秋,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在等我回来,是真的在乎我开不开心。

可我又想起下午的时候,妹妹打来了电话。

她回了父母那边。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轻快,说爸爸做了几个菜,虽然味道一般,但弟弟吃得挺开心。她说妈妈也回来了,待了一会儿,给了她一点钱,说让她买点好吃的。她说“姐,妈妈今天没去打牌”。她说“姐,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我听着,心里一紧。“你要是也在就好了”——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可紧接着,她说了一句更轻的话,轻到我差点没听出来,但听出来了之后就再也放不下。她说:“不过你没回来,好像也挺好的,大家反而没那么紧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妹妹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没事,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妈妈不用面对我,爸爸不用夹在中间,弟弟不用看谁的脸色。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反而更像一个家。哪怕只是一个表面上的、短暂的、勉强的家。而我在的时候,空气会变沉,大家会变得小心翼翼,妈妈会忽然沉默,爸爸会忽然叹气,连弟弟都不敢大声说话。是我。是我身上背着那堵墙,走到哪里就把阴影带到哪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奶奶家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中秋的月亮真的很圆,圆到让我觉得刺眼。奶奶在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我背上。她的手掌很粗糙,很暖。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没有问我是不是在想爸妈。她只是那样搭着,像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整夜搭在我额头上的手。我忽然有点想哭。可我没有哭。我把眼泪和那口月饼一起咽下去了。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我是不是那个多余的人?我是不是那个把家拆得更碎的人?

早上课代表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没听清还是压根就听不懂。”我其实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我只是没有反驳。就像妹妹说“你不回来反而更好”,我也没有反驳。我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刺都吞下去,然后在没人的时候,自己慢慢消化。

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可我就是忍不住。长女这两个字,像一道咒,让我习惯了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爸妈吵架,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妈妈变了,我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妹妹说“你不回来反而更好”,我就想是不是我真的不该回去;课代表嘲笑我,我就想是不是我真的太差劲了。我明明是被伤害的那个,却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添麻烦的人。我明明需要人陪,却总觉得自己不该去打扰任何人。我明明想回家,却不知道该回哪个家。我明明在团圆的日子,却觉得自己在哪里都多余。

奶奶还是没说话。她只是把月饼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在我攥紧的手背上。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中秋,也是这样的院子,爸爸妈妈也在,妹妹和弟弟还小,奶奶忙前忙后,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会碎的,而碎了之后,你连怎么拼回去都不知道。

可今晚,至少今晚,我还有奶奶。还有这一桌菜,这一块月饼,这一只搭在我背上的手。我知道后天一早就要回学校,我知道回去之后又要面对课本、考试、还有答题卡上那些红叉、还有课代表那句话、还有爸爸疲惫的声音、妈妈沉默的电话。我知道那堵墙还在,窗子也还是关着的。可今晚,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在奶奶身边,我可以暂时不做那个建墙的人。

长女。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你连在奶奶面前哭都不敢。你怕她担心,怕她心疼,怕她问你“你爸妈又怎么了”,怕你说了之后她偷偷抹眼泪。你已经很久没在任何人面前哭了。因为你谁都不敢信,谁都不敢靠,谁都不敢麻烦。

可我还是想跟妹妹说一句——

你打电话来说“大家没那么紧张”的时候,我其实不怪你。我只是想问:那个家,是不是真的没有我的位置了?还是说,我从来就没有过?

我也想跟那个课代表说一句——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我只是没有力气反驳了。

明天就是中秋。可今天才是中秋的前一天。奶奶家的月亮已经很圆了,奶奶家的月饼也已经切好了。我坐在门槛上,把所有的想都咽下去。

因为我是长女。因为后天就要回学校。因为高三了,我连难过都要排日子。今天中秋,明天就是普通的一天。我应该收好东西,打开书,继续做题。至于家在哪里,我有没有资格回去,这些事情——等以后再说吧。

可我还是想说,奶奶,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开心。谢谢你只是坐在我旁边,把月饼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中秋,至少还有你。至少还有一个人,不问我的成绩,不问我的排名,不问我的听力有没有听清。她只问我,开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