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思绪一点一点攀上她的心头,在基地的时候,人人都不想靠近他,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下手绝不留情,老弱妇孺,只要是目标,他就会去执行。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扣下扳机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犹豫,如果没有那些,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不是吗?
至少对于她来说,他是的。
Nikto转身走进雪里。娜塔莎的祖父最终被劝了回去,老人走之前不停叮嘱他不要冒险,那个高大的背影只是抬手挥了一下,很快被树林吞没。
万恩站在原地,一种说不清楚的违和感在心里不断放大。太顺利了。找到脚印太顺利,找到车辙也太顺利。如果真有人绑走一个孩子,为什么会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迹?不像逃走,更像在等人跟上去。
她重新走到发现车辙的地方,蹲下来扒开路边的积雪。一棵雪松树干离地大约一米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三条斜线,中间横着一道短线。
万恩僵在原地。
那不是游客随手刻下的。很多年前,在佣兵基地执行野外任务时,接受过训练的人会用最简单的刀痕标记已经确认过的路线。三条斜线,中间一道短线。意思是——目标已进入。
她伸手摸向那道划痕,木屑还是新的。有人不久前才刻下它。
万恩慢慢抬起头,看向Nikto消失的方向。她终于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是要那个孩子。他们要让Nikto自己走出来。而她亲眼看着他走进去了。
“科尔塔兹!”万恩在雪地里大喊。无人回应。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由自己编出来的名字。因为真正听得见警告的那个人,从来不叫科尔塔兹。她应该叫他的另一个名字。应该喊醒那只睡在身体最深处的野兽。那个男人就会回来,重新知道怎么握枪,怎么杀人。
可万恩最终没有喊出口。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像树枝断裂。万恩太熟悉那是什么——加装过消音器的枪声。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一群惊起的乌鸦从树林上空飞出来,黑压压一片。
万恩站在漫天大雪里,看着那群乌鸦越过头顶。然后转身朝小屋的方向跑去。那里还藏着一样东西,一样她从佣兵基地逃出来以后一年都没有碰过、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交到Nikto手里的东西。
万恩回到小屋,娜塔莎的祖母还坐在壁炉旁。老人显然看出了什么,声音发着抖:“找到她了吗?”
“还没有。他找到了一些线索,让我回来拿点东西。”
娜塔莎的祖母像抓住了希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坏人。”
万恩低着头脱下外套。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从耳朵扎进胸口。老人并不知道,科尔塔兹先生本来就是假的。职业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过去是假的。连他这个人也是假的,是她拼尽全力塑造的一个她希望的他。
她走到里屋,关上门,跪在床边。床底木板被一点点撬开,一只黑色金属箱出现在下面。一年零六个月,她一次都没打开过。
箱锁已经生了薄锈。需要密码,第一次错了。她怔了一下才想起,那串数字是什么,是他们逃出基地的日期。
箱子打开,一股金属和防腐油味飘了出来。里面放着一把枪,几本被水泡皱的证件,两支注射器,一只停走的军用腕表,以及一枚很小的黑色铭牌。铭牌正面只有一个单词:NIKTO。俄语里的——无人。
万恩用指腹擦过上面的划痕。这是佣兵基地给他的名字。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人,最适合成为“无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找。
她拿走了枪,又拿起那两支注射器。一支是强效镇静药。另一支,她看了很久,最后装进口袋最里面。
当年Nikto的治疗并不是把人格杀死。万恩比谁都清楚。但I-1一直用“死”这个字。让他彻底失去身体控制权,和死亡没有区别。那是他自己的要求。
“让我睡过去。等哪一天我再也醒不过来,你就成功了。”
当时万恩没有答应。I-1却笑:“别装了,医生。你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消失。”
万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
那双总带着戏谑的蓝眼睛安静了一瞬。I-1偏开头:“那挺好。至少我们目标一致。”
后来万恩才明白。他不是想消失。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消失。
他的国家没了,他的战友没了,所有人的都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
电话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没有信号。万恩走到窗边抬高手臂,仍然没有。她低声骂了一句,下一秒忽然看见远处山路下方有灯光闪了一下。不是镇子的方向,是林场。一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万恩脸色变了。那不是车辆灯光,是老式信号灯。基地的人在告诉她:他们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会来。
…………
Nikto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水泥、铁锈和陈旧木头混在一起的阴冷。
他睁开眼。头顶一盏白色灯泡刺得眼睛发疼。双手被绑在身后,脚踝固定在椅子上。他没有挣扎,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左边袖子破了一道口,上面沾着血。不是他的。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没人说话。直到坐在对面的男人开口:“你变了很多。”
“你是谁?”
对方笑了:“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孩子呢?”
“安全得很。”
“我要看见她。”
对方从桌上拿起一只红色儿童手套,扔到Nikto脚边。Nikto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她在哪?”
“我们对小姑娘没兴趣。”
“那就放她走。”
“可以。”
“条件。”Nikto回答得很快。
男人靠回椅背:“回来。回你真正该待的地方。”
他指了指身后的墙。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照片,七个人,全部穿着深色作战服,没有人笑。最右边的人戴着黑色头套,身形很高,胸前挂着一块黑色铭牌。即便照片模糊,仍能看见上面的字:NIKTO。
Nikto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这是你。”
Nikto盯着照片,脑海里没有任何画面,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房间出口。四米。门向外开。左侧那个人距离最近,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应该有武器。另一个人重心偏左,右膝有旧伤。如果动手,先解决左边,利用椅背撞击,再——
Nikto猛地闭上眼。这些东西不是他在“想”。它们自己出现了。
“别给我看这些。”
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你当然认识。”
“我不认识!”
男人对旁边的人说:“把声音打开。”
角落一台老旧的录音机亮了。先是电流声。随后一声枪响。Nikto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又一声。接着是俄语,急促,混乱,爆炸声,惨叫。
“关掉。”没人理他。
“关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录音里一声惨叫,Nikto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雪,血,一个人的半张脸。接着全部消失。
“关掉!”他猛地向前,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站着的两个人本能后退半步,只有那个男人眼睛亮了起来:“对。就是这样。”
Nikto死死盯着他,眼里只有恐惧:“你们想让我想起什么?”
男人轻声说:“不是想起。是让你醒过来。”
万恩走进雪里的时候,把小屋门锁上了。娜塔莎的祖母站在窗后,万恩朝她笑了一下:“我会把他们带回来。”1
好有意思的设定,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