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漫过旧回廊

秋日的白昼总在不经意间缩短，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蓝。云层压得不算低，风穿过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冠，叶片簌簌作响，细碎的影子斜斜落在教室的玻璃窗上。

教室里陆续响起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同学们收拾书本，交谈声此起彼伏，喧闹一点点漫开。贺湘君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指尖停留在书页的夹缝，目光没有落在文字之上，只是隔着玻璃望向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面还有零星跑动的人，晚风卷着尘土的气息吹过来，撞在玻璃上，带起一阵轻微的凉意。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北方那座城市的画面。辽阔苍茫的天际，空旷的旷野，还有那首他在异乡学会的歌。曲调缠在心底，四周安静下来的时候，旋律就会在脑海里缓缓流转。随之浮上来的还有爷爷的模样，老人鬓角花白，记性大不如从前，偶尔会认不清眼前的人，却总能记起很多他们从前相处的细碎往事。

贺湘君心底一直揣着一个念头，想把爷爷接到这座城市来生活。盼着日子安稳之后，可以让操劳一辈子的老人离开山里破旧的老屋，不用再受山野清贫的苦。可这份期盼之下，心底总缠绕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惶惑。老人年岁已高，身子不算硬朗，一想到长途奔波，他便忍不住暗自忧虑。他不愿意去深究那些最坏的设想，只能把沉甸甸的不安压在内心深处。

“发什么呆，还不走？”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贺湘君回过神，侧过头，看见叶初禾站在课桌旁，肩上斜挎着书包，指尖随意勾住书包背带。少年眉眼清淡，外面的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

教室里大半的人已经离开，喧闹褪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整理习题册。

贺湘君合上摊开的课本，把书本一本本摞整齐，放进书包里面，动作缓慢。“没什么，只是在想一点事情。”

叶初禾没有追问，安静站在一旁等着他收拾完毕。少年的视线轻轻扫过贺湘君的侧脸，能够看见对方眼底沉郁的神色。他察觉得到贺湘君近来总是心事重重，很多情绪习惯闷在心里，不会轻易向外人吐露半分。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的地砖被傍晚的光线染成暗金色。长廊空旷，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回荡。楼下香樟树叶落了一地，枯黄的碎叶铺在台阶两侧。

“最近看你总是心神不宁。”走下楼梯的时候，叶初禾低声开口，“是家里那边有事情吗？”

贺湘君脚步顿了一瞬，目光望向围墙外面遥远的天际，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天边残存的橘色霞光。“算是吧，惦记家里老人。”

他没有细说爷爷记忆力衰退和心脏旧疾这些细节，不愿意把沉重的苦楚摊开给旁人看。心中热切的期盼和隐隐的恐惧互相纠缠，沉甸甸堵在心口。

叶初禾懂得他不愿多讲，便不再刨根问底，只是淡淡说道：“若是心里压得太重，不用全部自己扛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华丽的安慰，却像一阵温和的晚风，轻轻拂过贺湘君紧绷的心口。贺湘君垂了垂眼睫，没有回话。

二人顺着校园的石板小路慢慢往前走，路边的草丛已经开始泛起枯黄。远处篮球场还有打球的学生，篮球撞击地面砰砰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藏在两个人之间的情意，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隔膜。所有悸动、牵挂与惦念，全部收敛在心底。没有贸然的告白，也没有反复试探的吐露。情感只落在同行的脚步、沉默的陪伴、不经意对视的瞬间当中。

贺湘君会下意识留意叶初禾的一举一动。看见对方皱眉，便会暗自揣测是不是习题难解；看见对方受寒咳嗽，心底会悄悄生出担忧。这些心绪只在内心里翻涌，不会直白讲出口。他尚且分辨不清这份感情完整的模样，也明白现在还不是把一切摊开的时刻。

校园偏僻的林荫小道上，王玉良独自靠在树干上。

天色越来越暗，层层叠叠的树影把他大半身形笼罩。他手里捏着半瓶没有喝完的矿泉水，视线落在小路的尽头。方才乌璃叁从这条路上经过，擦肩而过，二人仅仅对视一眼，没有半句交谈。

千头万绪堵在王玉良喉咙里，许许多多想说的话，到最后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欢喜、隔阂、难以言说的苦闷，全部埋进日常细碎的缝隙，安静沉淀下来。

不远处，鸿锦瑟与齐宵寒一前一后走过小道的转角。鸿锦瑟身形挺拔，神色淡漠，齐宵寒跟在身后，神情安静。几个人各怀心事，同在一座校园，时而相遇，更多时候各自沉浮。

夜色缓缓沉降，街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一圈圈扩散开来。

贺湘君和叶初禾走到学校大门之外。校门口人流来来往往，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去。

“往哪边？”叶初禾停下脚步问道。

“我打算沿着街边慢慢走一会儿。”贺湘君望向远方街道绵延的灯火，“不想太早回去。”

叶初禾微微颔首：“那我陪你走一段。”

街道两旁店铺灯火通明，小贩的吆喝声，来往车辆驶过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晚风变冷，吹在皮肤上带着明显的凉意。贺湘君把外套拉链往上拉高了些许。

脑海之中，北方旷野的旋律又一次悄悄响起。当初和叶初禾一同去往北方的记忆依旧鲜活，天地辽阔，云卷云舒。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心底有一些东西悄悄生根，只是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去仔细辨认。

他心里一遍一遍描摹设想未来的图景：把爷爷接到这座城市，老人可以远离深山贫苦，安安稳稳度日。可与此同时，细碎的不安如同细小的针，时不时轻轻刺一下心口。老人记性越来越差，心脏的旧病时时刻刻悬在头顶，这份隐忧他无处安放，只能独自承受。

“你去过北方，那边，是不是很辽阔。”贺湘君轻声开口。

“嗯，一望无际。”叶初禾望向路灯的光晕，“天地开阔，人站在底下，会觉得自身格外渺小。”

“我想把爷爷接过来。”贺湘君终于把心里埋藏许久的想法说出一部分，“让他离开老家山里，来这边享福。”

话说出口之后，心底那股惶惑又汹涌上来。他害怕现实打碎这份美好的设想。

叶初禾侧过头看向他，少年的侧脸浸在路灯昏黄光线里，眉眼间缠绕化不开的忧愁。“若是可以安稳接过来，自然是好事。只是老人家年岁大，身体不好，路上的路途要多慎重周全。”

简简单单的提醒，句句落在实处。贺湘君沉默点头，他不是没有考虑路途风险，只是内心太过期盼团圆，下意识不愿多想那些凶险的可能性。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街边缓缓往前走，没有再持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偶尔聊几句课堂习题，说起学校里面细碎的琐事，大部分时间就只是安静并肩而行。不需要不断找话语填满空隙，沉默同样不会觉得尴尬。

夜色越发浓重，街边行人渐渐变少。

贺湘君抬眼望向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只有寥寥几颗微弱的星星透过云隙隐约闪烁。

“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贺湘君停下脚步。

“好。”叶初禾站定，“你也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逗留太晚。心里的事，别一个人反复琢磨折磨自己。”

简短道别之后，两个人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分开。

贺湘君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不断缩短。心底一边是对祖孙团圆的热切期盼，一边是挥之不去的隐隐惊惧。那首北方学来的歌谣，还在心底反反复复低回。

回到出租屋内，屋子安安静静。贺湘君放下书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拂动窗帘。他趴在窗沿，望向万家灯火，脑子里交替浮现爷爷苍老的面容，还有方才黄昏之下叶初禾的眉眼。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卷起桌角的一页草稿纸，纸张轻轻颤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