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过教学楼的天台,将地面的地砖镀上一层柔软的橘红。
教室里的人越走越空,喧闹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只剩下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掀动桌面上零散的试卷。
张知鸢单手插着校服口袋,站在原位没动。偌大的教室安静下来,他那份平日里张扬开朗的少年气,悄悄收敛了几分。目光直直落在前排那个迟迟未走的身影上。
铃予棠终于收拾好全部书本,将课本抱在怀里,缓缓站起身。
她抬眼望向窗外落日,神色清淡,眉眼平和,周身是一种与世无争的安静。旁人的热烈、打闹、少年人肆无忌惮的欢喜,好像从来都融不进她的世界。
张知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鲜活热闹的模样,唯独铃予棠这副淡淡的样子,让他从初见起,就再也移不开眼。
他鼓起勇气,刚要抬脚上前,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铃予棠!”
是同班的女生,站在门口挥手,语气轻快:“班主任找你,去办公室一趟,好像是登记接下来的艺术节报名表。”
铃予棠微微颔首,没有多余情绪,抱着书本转身,顺着走廊往外走。
她的脚步很慢,背影单薄安静,一步步融进落日的光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靠窗的方向。
张知鸢停在原地,抬起的脚缓缓落下,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雀跃,悄无声息沉了下去。
不远不近的落空,轻得像风,却让人莫名怅然。
他笑着摇了摇头,少年心性,很快压下那点失落,暗自宽慰自己。
不急。
鸿锦瑟说得对,慢慢来,时机还没到。
等艺术节过后,等一切安稳,他认认真真准备一次告白,堂堂正正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他转身收拾桌面,随手把零散的物理零件归进笔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齿轮,心里稍稍安稳。只有沉浸在这些自己热爱的小东西里时,他心底那点来自家庭的压抑和荒芜,才会暂时消散。
另一边,走廊拐角。
许清禾抱着厚厚的文艺部登记表,缓步走过楼道。
落日余晖落在她温顺的眉眼上,她脚步轻轻,安静得像一抹影子。路过楼梯口时,她无意间抬眼,恰好看见走廊尽头——铃予棠被夕阳裹着背影,干净又单薄。
她看得清楚。
方才教室里张知鸢悄悄注视的目光,那明目张胆、热烈滚烫的喜欢,她全都看在眼里。
有人明目张胆偏爱,有人满心奔赴期待。
许清禾指尖轻轻攥紧纸张,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同样的少年时代,同样的隐秘心动。
别人的喜欢,热烈、鲜活、敢张望、敢期许。
唯独她和沈聿白,隔着咫尺课桌,隔着无数次余光交汇,永远只能沉默相望,永远不敢向前一步。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继续往前走。
楼道风凉,吹得纸张轻响,所有情绪依旧习惯性自我消化。
不远处的栏杆旁,沈聿白静静站着透气。
他依旧是那副干净清冷的模样,校服规整,眉眼清淡,周身疏离安静。他早就看见了楼道里走过的许清禾,目光极轻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心底细碎的悸动、心疼、在意,全部压得死死的,不露半点痕迹。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太明白家里的规矩。
心动是弱点,是拖累,是不被允许的荒唐。
他不配主动,更不配期许。
楼下操场渐渐有人聚集,打球的少年、结伴散步的同学,人声喧闹,青春滚烫。
叶初禾抱着篮球和几个女生从操场跑过,笑声爽朗热烈,毫无顾忌。路过树荫时,她一眼看见独自往食堂走的贺湘君。
少年背着书包,步履安稳,安静从容,和周遭喧闹的操场格格不入。
叶初禾下意识撇了撇嘴,心里依旧带着几分从前的偏见,只觉得这类乖乖读书的书呆子,生活枯燥又无趣。
她完全没察觉,少年回头望来的那一眼,藏着从未宣之于口的温柔与怯懦。
天色慢慢沉暗,晚霞一点点褪去橘红。
齐寒宵走出教室,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
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眼底藏着微弱的光亮。还有鸿锦瑟,还有远方的大学,还有逃离压抑家庭的希望。只要再熬一段时间,只要好好高考,她就能挣脱牢笼,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轻轻吸了口气,握紧手里的复习资料,一步步走向楼梯。
教学楼渐渐安静,白日的喧嚣彻底落幕。
所有人都按着自己的轨迹往前走,带着期许、带着隐忍、带着秘密、带着遗憾。
张知鸢还站在窗边,望着走廊的方向。
他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期待,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尚且不知,此刻温柔的落日、克制的心动、青涩的期许,已是他短暂一生里,最安稳、最明媚的时光。
往后山长水远,命运翻覆,离别、亏欠、病痛、决裂、沉沦,会一步步碾碎他所有的开朗与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