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光渐渐变得温顺,褪去九月初残留的燥热,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洒落,平铺在一排排课桌上,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与字迹工整的草稿纸上。
校园彻底脱离了运动会的松弛余韵,完完全全沉入高一紧凑规整的教学节奏里。所有人都被裹挟在升学的高压洪流里,埋头刷题、追赶分数,唯有心底藏着的那一点隐秘心动,能让枯燥重复的校园日常,泛起几分温柔波澜。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授课的是臧天朔。
铃声落下,温和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衣着简单朴素,气质温润松弛,和校园里刻板严肃的任课老师截然不同。他亲身经历过年少资源匮乏、无人引路的困境,比谁都清楚,不能仅凭一张试卷的总分,去定义一个少年的全部未来。
讲台之上,臧天朔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复杂的函数变式。班里大半学生紧随节奏,笔尖不停。靠窗坐着的张知鸢,状态却格外显眼。
他是年级里极为极端的偏科生。
语文阅读抓不住要点,英语单词背了就忘,政史地背诵漏洞百出,就连数学,他也只是中等偏下水平,公式能够勉强记住,可稍微灵活一点的题型便容易卡顿绕晕。历次考试总分总是落在班级中下游,是各科老师常常摇头感慨的学生。
可唯独物理,是他身上独一无二的光芒。
力学、电路、能量转换,别人绞尽脑汁琢磨不透的内容,于他仿佛本能。他喜欢拆解现实里的物理原理,私下翻看不少课外资料,琢磨简易小装置,很多超纲的物理模型,不需要老师讲解,自己就能理顺逻辑。这份天赋很耀眼,却也十分孤独,被其余所有科目的短板死死掩盖在成绩单之下。
此刻的数学课,面对函数综合题,张知鸢听得有些出神。课本上的推导步骤绕来绕去,让他觉得晦涩枯燥,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别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前几日走廊偶遇铃予棠的画面。女孩清淡柔和的眉眼,轻声应答时的语调,像一阵微凉的秋风,轻轻萦绕在他的心头。
臧天朔把他的状态看在眼里,没有当众点名呵斥。
从教多年,他见过太多均衡发展的优等生,却很少遇见张知鸢这般,把所有灵气全部凝聚在物理一科的孩子。他看得明白,不是态度顽劣厌学,只是应试体系下的多数课程,很难调动起他的兴趣。
“张知鸢,上来试试这道题。”
温和的声音将少年的思绪拉回课堂。
张知鸢愣了一下,起身走上讲台。黑板上是一道数学拔高变式,并不是物理题型。他握着粉笔,眉头微蹙,反复演算,步骤磕磕绊绊,最后还是没能完整解出答案,只能有些窘迫地停下动作。
台下有零星几声窃窃私语。
臧天朔没有嘲讽,只是轻轻点头示意他回到座位:“数学还需要多下功夫。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不要因为一处短板,就埋没自己的长处。”
话语很委婉,但现实的重量沉沉压在张知鸢心上。
他心里清楚,自己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数学尚且吃力,文科更是一塌糊涂,唯有物理拿得出手。每每想起铃予棠,心底总会漫上一层淡淡的自卑。他没有亮眼的总分,没有拿得出手的综合能力,只有那一隅单科天赋,和一份滚烫坦诚的心意。
落座之后,他下意识望向隔壁教学楼的方向。两栋楼宇之间有风缓缓穿过,却望不见想见的人影。
身旁的贺湘君与他形成鲜明对比。
少年清冷自持,自律入骨,全科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眼中标准的模范学生。他低头认真整理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清晰,不受周遭半点干扰。
只是在无人留意的瞬间,他的目光会短暂飘向操场。叶初禾在跑道上肆意奔跑,性格爽朗热烈,爱运动,不爱伏案刷题,和内敛克制的贺湘君完全是两个极端。这份好感被他牢牢藏在心底,只远远观望,从不表露半分。
课间铃声响起,喧闹瞬间涌入教室。
隔壁二班的走廊依旧安安静静。
铃予棠斜倚在栏杆边,秋日的天空澄澈轻薄,微风拂动她束起的发丝。她不喜扎堆闲谈,课间大多独自放空。家中管束严苛,学习、作息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手机管控严格,只有课间短短片刻,能够悄悄点开微信。
聊天列表十分简洁,和张知鸢的对话框,是她平淡校园生活里一份小小的期待。
这些日子两人聊天慢慢熟络。张知鸢也并不避讳,会自嘲数学做题经常卡壳,英语单词反复遗忘,各科到处是漏洞,唯独学物理的时候,才能够感觉到从容自在。铃予棠并不会因为他糟糕的综合成绩便带有偏见,只是安静倾听,温和地回复他的碎碎念。
旁人习惯用分数标尺衡量一个人,而她能够看见少年身上鲜活坦荡的特质。
线上相处渐渐松弛,可现实之中一旦偶遇,依旧是青涩拘谨,大多止于简单问候,便匆匆错开。
不远处窗边,齐寒宵低声背诵知识点。
脊背挺直,神情紧绷,每一处都做得近乎完美。作为中考市状元,她各科成绩都遥遥领先,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少女。可光鲜外壳之下,是原生家庭无休止的高压。父母的高标准、零容错的要求,日复一日消耗着她的精神。能够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便是和鸿锦瑟考去同一所大学,逃离压抑家庭的念想。
鸿锦瑟站在她身侧,拿着习题册,耐心帮她梳理错题,不动声色接住她快要崩塌的情绪。
走廊的另一端,则是另一番景象。
马骏依旧众星捧月一般被跟班围着,只是不再仅仅是追逐打闹。仗着家庭和学校有合作的关系,他愈发有恃无恐,课间公然调侃任课老师,言语轻佻,引得周围一部分人哄笑起哄。他贪恋这种被簇拥的虚荣,底线也在一点点往下退让。
李峰站在人群的末尾,没有跟着哄笑附和。
从前他只是碍于兄弟情义陪着马骏胡闹,而这一次,看着对方毫无敬畏的姿态,李峰内心生出真切的别扭与抵触。他本性不坏,重情义,可一步一步深陷在这个圈子里。此刻心底第一次冒出清晰的念头:继续这样混下去,自己迟早会彻底毁掉。
醒悟已经萌芽,可他深陷泥潭,找不到挣脱的路径,只能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
夕阳缓缓向西沉降,橘红色的柔光铺满窗台。
自习课前的自由时间,整栋教学楼归于安静,只剩下翻书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张知鸢摊开面前的数学练习册,盯着题目思索许久,依旧思路混乱。再翻到英语、语文习题,更是无从下手。整张试卷,只有最后附页的物理习题,他读题之后思路瞬间通透,下笔流畅,毫不费力。
巨大的落差摆在眼前,加重了他心底的窘迫,
犹豫良久,他点开微信,斟酌措辞,给铃予棠发送消息。没有花哨的话术,只是少年笨拙的示好,把自己唯一擅长的东西分享出去。
“今天数学课我听得头大,不过物理要是你有卡住的地方,可以发给我,这块我还算熟,我帮你捋捋思路。”
发送完毕,他指尖捏着手机,悄悄等待回复。
没过片刻,屏幕亮起微光。
“好呀,谢谢你,有地方我确实绕不过来。”
简短的回复,温和真诚。
张知鸢望着屏幕,耳尖微微发热,心底漫开一阵柔软。
十七岁的喜欢,未必是光芒万丈的相配。
是我满身漏洞,多数科目都学得狼狈不堪,
却愿意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光亮,小心翼翼捧到你的面前。
晚风穿堂而过,吹动窗帘轻轻起伏,落日余晖铺满课桌。
有人困在严重的偏科之中,仍笨拙奔赴一份心动;
有人背负原生家庭的枷锁,死死攥住仅存的希望;
有人跌落迷途,心底刚刚萌生悔意,却无力抽身;
有人习惯克制内敛,将一份好感悄悄藏于眼底。
风落课桌,心事浅浅藏匿。
秋日漫长,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日复一日的校园时光里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