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在屋檐下站了许久,雨刚停,瓦片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砸,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泥点。她没动,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剑,剑身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像是被手心焐了十年的老物件。
她刚从杂役堂回来。
三倍的采药任务压下来时,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接了玉简,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得像砍柴。发放任务的那个弟子眼神躲闪,话都说不利索,递玉简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玉简掉地上。她没捡,也没催,就站在那儿等。那人弯腰去拾,额头冒汗,嘴里嘟囔了一句“对不住”,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
楚念听清了。
不是他想为难她,是有人让他为难她。
这种事,在外门混了三年,她见得多了。不争不抢的人,最容易被推出来当垫脚石。你要是跳起来骂,正好给人抓把柄;你要是哭着求饶,那就更妙了,人人都能踩一脚。可你要是面无表情地全接下,反倒让那些使绊子的人心里打鼓——这人是不是有靠山?还是在憋大招?
她就是要让他们猜。
回到住处,她把玉简放在桌上,没看第二眼。任务内容她早记下了:明日辰时前,交三十株寒露草、二十株雪灵芝、十株冰心兰。全是北岭才有的药材,其中冰心兰十年开一次花,整片山头一年也采不出三五株。这哪是任务?这是逼她完不成,好扣个“怠慢宗门”的罪名,顺理成章罚她去扫山道、守寒潭、喂灵兽。
她不急。
反正风来了,她也等到了。
只是这风,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阴。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得很,不像赵铁柱那种莽撞的咚咚响,也不像执法堂小弟子那种战战兢兢的碎步。这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点上,落地无声,却压得住场。
楚念抬眼。
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她看见一双靴子踏进来,玄色靴面,银线滚边,干净得像是刚从柜子里取出来。接着是一截劲装下摆,同样是玄色,衣料泛着冷光,袖口收得极紧,一看就是常练剑的人穿的。
她没动,也没出声。
那人径直走到她院中,站定,抬头看了眼屋檐下的她。四目相对,楚念这才看清来人——裴无妄。
他脸色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冷淡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得像刀刃。他手里没拿剑,但整个人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他随时能拔出一把来,一剑劈开天际。
“任务取消了。”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随口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楚念没应。
她甚至没问是谁下的令、怎么取消的、有没有后患。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像一潭死水。
裴无妄也不恼,继续道:“北岭寒潭的守潭调令,也被压下了。副管事签到一半,文书被人抽走,现在正跪在执法堂抄戒律。”
楚念依旧不动。
她知道是谁干的。整个青云宗,敢在执法堂眼皮底下抢文书、还能让副管事一句话不敢多说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会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做这种事的,只可能有一个。
但她不能谢。
一谢,就矮了。
她也不是真的不需要这份庇护,可她更清楚,一旦接受了,往后每一步都会被贴上“裴无妄的人”这个标签。她可以借势,但不能依附。她要的是自己站稳,不是被人托着走。
“我又不是非要守那寒潭。”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就算去了,也能活着回来。”
裴无妄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下。
很短,几乎看不见,嘴角刚扬起就落下了,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我知道你能。”他说,“但没必要。”
楚念指尖微动。
她没说话。
裴无妄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下次任务再重,不必硬接。”他说,“直接来找我。”
楚念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不找人。”她说,“麻烦也别来找我。”
裴无妄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行。”他点头,“那我来找你。”
说完,人已走出院门,背影笔直,步伐稳健,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楚念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天。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暖的。
她把木剑靠墙放好,走到桌边,拿起炭笔,翻出一张新纸,写下:
“七月十八,巳时初刻。杂役堂增派三倍采药任务,意在刁难。未半日,调令撤销,文书被截。裴无妄亲赴执法堂,一句话定局。风未伤我,却有人替我挡了。”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迹缓缓晕开一小团。
她本该感到轻松的。麻烦解了,她不用冒险进北岭,不用面对寒潭深处的毒雾和野兽,也不用被人暗中下手。她应该庆幸,甚至该松一口气。
可她没有。
她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不疼,却让她站不稳。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院子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湿叶子贴在地上,一只麻雀蹦过来,啄了两下,扑棱飞走。
她盯着那扇被裴无妄踏过的院门,久久未语。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内门首席,天赋卓绝,连执法长老都曾想收他为徒,他都能拒绝,可见心气有多高。这样的人,怎么会一次次为她出头?
第一次是小比前夜,他亲自去她院子,传了一道剑意,不说缘由,不留话头,转身就走。
第二次是她连胜三场后,莫问天派人盯她,他那边立刻放出风声,说是他昨夜去过她居所,间接替她挡了“勾结内门”的嫌疑。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连面都不见她,事情就办了。
她不是没想过他对自己有意。可修仙之人,尤其是他们这种走在巅峰路上的天才,感情从来不是重点。实力、境界、大道才是。为一个外门弟子屡次出手,传出去只会让人笑他失了分寸。
除非……
除非他图什么。
楚念眼神一冷。
她不怕别人算计她,就怕别人对她好得没理由。
她坐回桌前,重新提笔,把刚才那句“风未伤我,却有人替我挡了”划掉,改成:
“风未伤我,人却替我挡了。不知是护,还是笼。”
写完,她将纸折好,塞进床底暗格,和上一张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角,拎起药篓和短锄,准备出门。
既然任务取消了,她也不必非得去采药。可她不能闲着。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得让那些等着看她狼狈的人知道——你们费劲心机搞我,结果我连药都懒得采,照样活得自在。
她刚打开院门,就见赵铁柱蹲在门口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看见她出来,赵铁柱赶紧咽下一口,饼渣掉了一胡子。
“楚师姐!”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你的调令被拦下了!”
楚念面不改色:“哦。”
“是裴师兄!”赵铁柱眼睛发亮,“他亲自去执法堂,把文书抢下来了!还说‘楚念之事,今后无需再报’!这话一出,副管事脸都绿了,当场就把笔扔了!”
楚念听着,没应声。
她挎起药篓,绕过赵铁柱往外走。
赵铁柱赶紧跟上:“师姐你去哪儿?任务都取消了啊。”
“我去北岭。”她说。
赵铁柱愣住:“啊?不是……都取消了你还去?”
“我不去北岭,难道在院子里晒太阳?”楚念头也不回,“任务是取消了,可药我自己要采。冰心兰难得,错过一季,再等十年。”
赵铁柱挠头:“可……可那么危险……”
“危险?”楚念冷笑一声,“比被人流放守潭三十年还危险?”
赵铁柱哑口无言。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几道山门,往北岭方向走。沿途遇见几个外门弟子,见是楚念,纷纷侧目。有人原本想上来搭话,看见她旁边跟着个傻大个赵铁柱,又缩了回去。
快到山脚时,赵铁柱突然停下。
“师姐,我就不陪你上去了。”他搓着手,“我……我得去交我的任务。你一个人小心点。”
楚念点头:“去吧。”
赵铁柱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师姐!要是遇到危险,你就喊!我……我虽然打不过,但我嗓门大!”
楚念没回头,只挥了下手。
她独自上了山。
北岭常年积雪,山路陡峭,普通人走一趟都得喘半天。她穿着粗布裙,脚踩布鞋,一步步往上,呼吸平稳,脚步沉稳。寒风吹得裙角翻飞,她也不急,遇到陡坡就扶着岩石慢慢爬,遇到雪坑就绕道而行。
她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证明的。
证明她不需要谁的庇护,也能走这条路。
她在一处背风的岩缝找到了第一株寒露草,小心翼翼挖出,放进药篓。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雪灵芝难找些,长在阴湿石壁上,她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五株。
日头偏西时,她在一处冰崖下发现了冰心兰。
三株。
通体晶莹,花瓣如冰雕,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十年开花,果然不假。
她蹲下身,正要动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石头松动。
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只是耳朵微微一动,神识悄然展开。
上面有人。
不止一个。
她装作没察觉,继续挖药,动作缓慢,像是在小心护根。实则体内灵力已悄然运转,冰灵根微微发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头顶的动静越来越大。
终于,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滚落下来,直奔她头顶。
楚念头也不抬,右手短锄猛地往地上一插,左手一撑地面,身子向右横移三尺。石头砸在她刚才蹲的位置,碎成几块。
她抬头。
两个内门弟子站在崖顶,穿着统一的灰蓝劲装,胸前绣着杂役堂的标记。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根长棍,显然是刚才用来撬石头的。
“哎呀,不好意思啊楚师姐。”那人笑着说,声音虚伪得像抹了油,“没看见你在这儿,石头太松了,不小心滚下去的。”
另一个也跟着笑:“是啊是啊,可别怪我们。”
楚念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抬头看着他们,脸上一点怒气都没有。
“没事。”她说,“下次注意点。”
说完,她弯腰继续挖药。
那两人没想到她这么淡定,反倒愣住了。
“你……你不生气?”拿棍子的那个问。
“生什么气?”楚念头也不抬,“石头又没长眼,你们也不是故意的。”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我们可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另一人冷下脸,“奉劝你一句,有些路,不是你能走的。乖乖回去采你的寒露草,别碰冰心兰,否则……”
“否则怎样?”楚念终于抬头,眼神清冷,“否则你们就再滚块石头下来?”
两人一滞。
“你少装无辜!”拿棍子的吼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一个外门杂役,凭什么三战全胜?凭什么拒绝莫问天收徒?凭什么让裴师兄亲自出面保你?你背后有鬼!”
楚念笑了。
很轻,像是听了个笑话。
“所以你们就想用块石头,把我砸死在这儿?”她看着他们,“然后回去报官,说我采药不慎,失足坠崖?”
“你——!”
“行了。”她打断他们,“药我采定了。你们要是真有胆,现在就跳下来,亲手杀了我。要是没胆,就闭嘴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两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可真要跳,又没人敢动。
楚念不再理他们,挖出最后一株冰心兰,放进药篓,背起就走。
她沿着来路下山,脚步稳健,背影挺直。身后那两人站在崖顶,咬牙切齿,却始终没敢追上来。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她把药篓放在桌上,打开清点。三十株寒露草,二十三株雪灵芝,三株冰心兰。超额完成。
她满意地点点头。
正要坐下休息,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裴无妄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半边轮廓。
“听说你上北岭了。”他说。
楚念坐在桌边,头也不抬:“嗯。”
“明知有人想害你,还去?”
“不去,岂不是让他们以为我怕了?”
裴无妄沉默片刻,走进院子,把灯笼挂在屋檐下。
“你总是这样。”他说,“别人对你好,你觉得是图谋;别人对你坏,你觉得是考验。你什么都不信,什么都防。”
楚念抬眼看他:“那你呢?你对我好,图什么?”
裴无妄看着她,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图你活着。”他说,“别的,不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
楚念坐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盏灯笼,火苗晃了晃,映在她眼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低头,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三个字:
“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