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晒得青石板发烫,楚念从居所出来时,手里攥着那本《基础吐纳术》。书页边角卷了,像是被翻过很多遍,其实她只拿它当个由头——昨夜换书的念头一动,今日正好用上。
她没走主道。
东巷窄,两旁屋檐低垂,影子还横在路中间。她贴着墙根走,脚步轻而稳,裙摆扫过地面,连尘都没扬起半分。几个早起扫院子的杂役看见她,手里的竹帚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忙活。没人打招呼,也没人敢多看。
这变化来得悄无声息。
前些日子她路过这儿,还有人当面笑她:“外门楚姓那个?听说连寒泉眼都不敢靠太近,怕冻坏了手。”
如今倒好,连咳嗽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她。
楚念不理会这些。
她心里清楚,风向转了,不是因为她强了多少,而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了一阵风。裴无妄三个字还没在她嘴上说过,可在宗门里,已经够让一些人闭嘴。
她拐出小巷,眼前豁然开阔。
演武场到了。
旗杆高耸,三面大旗迎风招展,红底金字写着“青云小比”四个大字。场边搭起了长桌,几名执事端坐其后,面前摊开名册、玉简、身份牌登记簿。报名的人排了两列,弯弯曲曲从台前一直延伸到台阶底下。
人不少。
有穿劲装佩剑的内门弟子,也有裹着粗布却气势凌人的散修借读生。更有些眼熟的面孔——去年外门考核前十的几号人物,此刻都来了。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拍着桌子嚷:“我筑基中期!你们记清楚点,别把我跟那些炼气九层的废物排一块儿!”
旁边人哄笑。
“哟,王师兄今年又要争头名啊?”
“可不是嘛,三枚筑基丹呢,谁不想要?法器也香得很,听说是‘霜纹剑’,带寒属性加成,正好配冰灵根天才。”
这话尾音拖得长,明显是冲着谁说的。
楚念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队尾站定。
前后左右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她,眼神一缩;有人低声嘀咕:“这不是那个……平时闷声不响的楚姓姑娘?”
“嘘!你忘了北坡的事?裴首席亲自送她回来的。”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还看见他站在她门口说了好几句呢!”
议论声像蚊子嗡嗡绕耳,楚念不动声色,只把手中的旧书往袖中塞了塞,指尖触到冰玉簪微凉的一角,心也跟着静下来。
她不是来听闲话的。
她是来报名的。
队伍往前挪得慢。一个时辰过去,太阳已升到头顶,晒得人脑门发晕。轮到她前面那人,是个瘦脸青年,报完名转身就走,临了还瞥她一眼,嘴角撇了撇。
楚念抬脚踏上台阶。
执事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略一顿:“你是……外门楚姓弟子?”
“是。”她递出身份玉牌。
执事接过,对着阳光照了照,又翻了名册,“按规制,外门弟子参赛需经两名金丹长老联署推荐,或有过一次正式试炼记录。你可有?”
“没有。”她说得干脆。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嗤笑。
“听听,连资格都没有就敢来排队?”
“人家背后有人,怕什么规矩?”
“就是,昨晚不知道是谁家门槛被踩得咚咚响……”
楚念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看着执事:“我没有推荐信,也没有试炼经历。但我愿以实战资格自证修为。”
这句话出口,全场安静了一瞬。
执事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靠文书进小比。”她声音不高,也不低,“我要打进去。”
这话一出,连台上几位执事都停下笔。
片刻后,左侧那位冷哼一声:“狂妄。你以为小比是什么地方?过家家?凭一句嘴硬就能破例?”
“我不是嘴硬。”楚念终于抬头,目光平视,“我是说,如果你们不信我有这个实力,那就让我现在证明。场上随便挑一个人,我若能在三招内让他退场,就让我报名。”
空气凝住。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三招?你当这是街头斗殴?”
“小姑娘长得挺清秀,脑子是不是让寒气冻坏了?”
“她怕是不知道去年冠军是谁吧?那是能一剑劈开练功碑的主!”
楚念不笑,也不恼。
她就站在那儿,双手垂落,身形笔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钉子。
执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啊。既然你非要闹这一出,那就成全你。”他抬手一点身后一名弟子,“李坤,上去陪这位师妹玩两招。”
那李坤应声而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落地一步震得台板轻颤。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妹妹,待会别哭鼻子。”
楚念没动。
她甚至连剑都没拔。
李坤冷笑,一步踏前,掌风呼啸直扑面门!
就在他手掌距她鼻尖不足三寸时——
楚念动了。
她侧身极快,腰肢一拧,整个人如柳枝拂风般滑开半步。同时右手疾出,两指并拢,精准点在他手腕内侧“神门穴”上。
“呃!”李坤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发麻,力道全失。
下一瞬,楚念左脚前踏,肩头撞在他胸口偏右位置。这一撞不重,却恰好打乱他重心。他踉跄后退,脚下踩空,竟真的从三阶高的报名台滚了下去,“砰”地摔坐在地,灰头土脸。
全场鸦雀无声。
楚念收回手,指尖轻轻擦过袖口,仿佛只是掸了点灰尘。
她看向执事:“现在,我可以报名了吗?”
执事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一行字:
“楚念,外门,准许参赛。”
他吹干墨迹,将玉简推到她面前:“按手印吧。”
楚念伸手按下拇指。
鲜红印记落在纸面,像一朵不开眼的花。
她收回手,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就走。
可刚下第一级台阶,耳边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疯了吧?刚才那一招要是他反击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他练的是金刚掌?挨一下就得吐血!”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弟子,一脸焦急,拦在她面前。
楚念看了她一眼,不认得。
“我没疯。”她说,“我只是不想等。”
“可你也太冒险了!万一输了呢?名声扫地不说,以后在外门怎么立足?”
楚念嘴角微动,几乎算不上笑:“我现在本来就没立足。”
说完,她绕过对方,继续往下走。
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远处练功坪上传来兵器相击之声,叮叮当当,热闹得很。那是备赛弟子们已经开始热身。有人舞剑,有人练拳,还有人在对拆招式。其中几个身影格外显眼——筑基中期的气息沉稳厚重,一举一动都带着压迫感。
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不是刚才那个李坤。
也不是台下嚼舌根的闲人。
是这些人。
楚念站在演武场边缘,静静望着那边。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还不够看。
炼气九层巅峰,靠着前世记忆和冰灵根勉强撑住,但真打起来,面对筑基修士,三招都未必撑得住。更别说那些常年打磨技艺的老手,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她必须上。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筑基丹,也不只是为了那件法器。
是为了让她自己知道——她还能走多远。
也是为了让某些人看到——她不是只能躲在别人背后的棋子。
她可以自己出手。
她也可以,自己赢。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牌。
裴无妄给的藏书阁通行令还在。她没用。
不是不用,是时候未到。
她要先用自己的方式,站上擂台。然后再去拿那些能让她真正变强的东西。
比如《寒霜诀》,比如《灵脉通解》。
但现在,第一步已经迈出。
她报了名。
名字进了册子,手印按下了,再也不能反悔。
她转身离开演武场,朝着练功区走去。
路上有人看见她,纷纷避让。
没人再敢笑她。
甚至有个原本占着石墩晒太阳的弟子,见她走近,连忙起身让座。楚念没坐,也没道谢,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对方小声嘀咕:“真是变了……以前哪敢这么横?”
楚念没回头。
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本《基础吐纳术》。
书页粗糙,边角磨得起毛。
但这本书,明天就不能拿出来了。
她得换一本新的。
体面一点的。
她走到练功区角落,找了个僻静处坐下。四周没人,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她把书放在膝上,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
她在空白页上写:
“七月十五,巳时三刻,报名完成。
目标确立:小比登台,至少进入前二十。
资源评估:暂无专属功法,无趁手法器,无实战陪练。
可行路径:
1. 利用冰灵根特性强化基础吐纳效率;
2. 观摩高阶弟子对练,提炼实用招式;
3. 寻求隐蔽训练场所,避免干扰与破坏。
风险预警:身份卑微易遭暗算,需保持警惕;体力储备不足,每日须增加寒泉调息一次。
执行原则:低调训练,不露锋芒,等待时机爆发。”
写完,她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
然后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尘土。
她望向不远处的练剑场。
那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挥剑,剑光闪动,杀气腾腾。其中一人正在演示一套连环斩技,剑锋划过空中,留下淡淡白痕,显然是筑基期才能做到的“凝气成痕”。
楚念看了一会儿,没靠近。
她知道自己现在上去,只会被人当成笑话。
她需要时间。
也需要准备。
她转身朝居所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快了些。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得很稳。
就像一条悄悄游向深水的鱼,不动声色,却已决定逆流而上。
她推开居所房门,屋里和早上一样安静。药篓摆在墙角,铜盆里的水还没换,镜子里映出她疲惫却清醒的脸。
她走到床边,掀开床板暗格,把那本册子放回去。
手指碰到冰玉簪,她顿了顿,取下发簪,对着光看了看。
簪身剔透,隐隐泛着一丝蓝光。
她没开启“冰魄灵瞳”。
不能用。
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把最强的底牌,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她重新插好发簪,站起身,走向衣柜。
打开柜门,翻找片刻,取出一本崭新的书。
封皮干净,题签清晰:《初级剑理概述》。
这是她三个月前用十块低阶灵石换来的,一直舍不得用。现在,是时候拿出来了。
她把旧书收进抽屉,新书揣进怀里。
然后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晚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
远处,练功坪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一天将尽。
但她知道,属于她的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她关上窗,吹熄油灯。
屋里黑了下来。
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斜斜铺在地上,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楚念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呼吸缓慢而深长。
她闭着眼,脑海里回放今天那一战——李坤的掌风轨迹,她自己的闪避角度,指法落点,肩撞发力。
一遍,又一遍。
直到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
她没想赢所有人。
她只想赢下一个。
然后再下一个。
直到没人敢轻视她的名字。
直到“楚念”两个字,不再是外门角落里的一个影子,而是擂台上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
她睁开眼。
黑暗中,眸光如冰。
她低声自语:“我会让你看到的。”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握住门闩的手微微用力。
下一瞬,她拉开房门,迈步而出。
夜风扑面。
她朝着练功区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脚步不再掩饰。
她要去看看那些人的剑法。
哪怕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她也要记住每一招,每一线破绽。
她不怕起点低。
她只怕自己停步。
而今晚,是第一步。
她走在小路上,裙角被风吹起。
前方,灯火通明。
练功坪上,仍有弟子在苦练。
她一步步走近。
影子落在地上,越来越长。
也越来越硬。1
这章内容好上头,想看后续呀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