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北坡的草叶上挂满露珠,楚念背着药篓,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在山道上。她左脚踝的布条依旧缠着,走路时微微拖着步子,像伤还没好利索。几个早起采药的弟子迎面走来,见了她点头打招呼:“楚师妹,这么早就去北坡?”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也没多话。
那人又道:“听说那边野猪出没,你一个人小心些。”
楚念点头:“多谢提醒。”
她继续往前走,背影清瘦,素白裙裾拂过湿漉漉的草尖,沾了水也不在意。这身打扮在这群粗布麻衣的外门弟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可她从不换。不是讲究,是算计——穿得干净点,别人就不忍心往狠里踩。
她走过井台,石板路,药田拐角,一切如常。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她没拉紧衣领。冷一点才清醒。
寒潭洞窟就在前面了。那地方偏僻,灵气比别处浓三成,最适合她这种冰灵根的人修炼。这几日她都来这儿打坐,没人打扰,连执事都不大往这走。清净,也危险。
她站在洞口,抬头看了眼岩壁。青苔爬了一层,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滴。洞内黑幽幽的,往外冒着白气,像是有活物在喘息。她没急着进去,先放下药篓,从里面取出一块干布,把靴底的泥擦了擦。这是她的习惯——进洞前清理鞋底,免得带进脏东西扰了灵气流转。
她弯腰的动作很慢,像是腿还不利索。其实早就好了,但她不想让人知道。
直起身时,她眼角扫过岩壁阴影。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紫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她眉头微动,随即松开。也许是阳光照在湿石上的反光,也许是飞虫翅膀掠过。她没深想,提起药篓走了进去。
脚踩在洞内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地面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但她没察觉。或者说,她选择不去察觉。太聪明的人活不长,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她在靠里的平坦处坐下,把药篓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眼调息。丹田里那股寒流缓缓转动,顺着经脉往上爬,贴着脊椎一路升到后颈。她呼吸放轻,心跳变缓,整个人像块结了霜的石头,不动,也不出声。
外面天光渐亮,洞内的雾却越来越重。原本只是薄薄一层水汽,现在已浓得能遮住三步外的身影。空气里多了股味道,像是铁锈混着陈年木头腐烂的气息,闻久了喉咙发干。
楚念依旧没睁眼。
她的手指悄悄掐进掌心,疼感让她保持清醒。这不是第一次遇到异常情况,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不怕麻烦,怕的是麻烦来得太明显——太明显的陷阱,往往藏着更阴的套子。
她不动,是因为她知道,有些动静,等它自己浮上来,比你主动去找要安全得多。
而在远处山崖的一棵老松后,容珏静静站着。
他今天没穿那件张扬的紫袍,换了一身暗紫色劲装,袖口收得紧紧的,像准备动手的人。他背靠着树干,半边身子藏在树影里,眼睛却死死盯着寒潭洞窟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从楚念进洞到现在,他已经盯了整整两刻钟。他不急。这一局,是他亲手布的棋,他要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去。
他想起昨夜的事。
回到居所后,他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只茶盏,指节发白。脑子里全是楚念那张脸——清冷,平静,说话时不疾不徐,一句接一句把他逼到墙角。她说“你若勤于采药”,说“你该去救中毒的人”,说得好像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
他不是废物。
他是内门精英,修为高出她不止一个境界。他本可以一巴掌把她拍死,但他不能。这里是青云宗,不是荒山野岭。他得讲规矩,讲体面,讲手段。
所以他砸了茶盏。
瓷片飞溅,割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尖滴在桌面上,像一朵朵小梅花。他看着那血,忽然笑了。
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她了。
她不是喜欢装柔弱吗?不是喜欢博同情吗?那就让她在最不该倒下的时候倒下。让她在修炼的关键时刻出岔子,让她走火入魔,经脉断裂,满脸冷汗地被人抬出来。到时候,谁还会信她是清高的?谁还会觉得她可怜?
他要她身败名裂。
他翻出收藏的符纸,挑了三张最阴的——一张引幻,一张锁灵,一张蚀神。都是禁用符,宗门明令不得私藏,更不得使用。但他不在乎。他有的是办法弄到这些东西,也有足够的本事藏住痕迹。
他亲自去了北坡,在寒潭洞窟周围布置阵眼。选的位置极巧:入口处一道符埋在石缝里,踩上去才会激活;洞顶悬着一枚血玉,能吸收修炼者的灵气波动;最狠的是那道核心阵眼,藏在楚念每次打坐的石台上,只要她运功超过一刻钟,符纹就会顺着地面爬进她的经脉,把她拖进幻境。
她会看到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希望她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孤独、失败、被人唾弃。
他还要她在幻境里自断经脉。那样一来,就算不死,也废了。冰灵根再强,断了经脉就是废柴一根。没人会为一个疯女人浪费资源。
他布置完陷阱,退到山崖高处,等她来。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这几天她每天都来,时间准得像报时的铜铃。她以为这地方安全,以为没人知道她的秘密修炼点。可她错了。他早就派人盯着她了。从她第一次绕远路来北坡,他就知道了。
他看着洞口被浓雾吞没,嘴角慢慢扬起。
来了。
他指尖轻弹,一道血色符令脱手而出,像蚊子般悄无声息地钻进风里,直奔洞中而去。
那一瞬间,洞内温度骤降。
楚念正运转周天,忽然觉得胸口一窒,像是被人按住了心口。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景象已变——雾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三步外的石壁。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甜腥,像是血晾久了的味道。
她没动。
她知道,有些变化不是偶然。尤其是当它们集中出现在你修炼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眼地面。那块她常坐的石台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痕,像是用朱砂画的符纹,但又不像。她眨了眨眼,那红痕就不见了,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膝盖上的裙摆。布料还是干的,可她感觉像是坐在水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往上爬,比她体内运行的寒流还要冷。
她没急着收功。
她只是缓缓吸了口气,把那股异样压下去。修仙之人讲究心静,越是异常越不能乱。她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比这可怕十倍的场面都挺过来了。这点小动静,还不足以让她失态。
她重新闭眼,假装继续调息。
可她的耳朵在听,鼻子在嗅,皮肤在感受每一丝空气流动。她在等,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露出马脚。
而山崖上,容珏眯起了眼。
他看见血色符令顺利没入洞中,紧接着,洞内雾气翻涌,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搅动。他知道,阵法启动了。核心阵眼已被触发,幻境正在生成。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楚念,这一回,我看你还怎么装。
他不需要亲眼看见她崩溃。他知道结果。那种蚀神符一旦入体,轻则神志混乱,重则经脉逆行自爆。她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既然戏已经开场,就没必要留在现场。他要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一个外门弟子贪图灵气浓郁之地修炼,不慎走火入魔,经脉受损,前途尽毁。没人会怀疑是他动的手。符纸不留痕,阵法无迹可寻,就连那枚血玉,也会在阵法完成的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完美。
他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刚才那声脆响,像是错觉。
他皱眉,目光扫过四周。没人。连鸟都没一只。
他定了定神,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这里是他选的监视点,隐蔽,安全,不可能有人发现。
他再次转身。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树干上有一点反光。
他停下,走近几步。
那是他的佩刀挂在树杈上的影子。刀鞘是银纹紫檀木的,反光很正常。可他记得很清楚——他出门时根本没带刀。
他伸手摸向腰间。
空的。
他的刀不见了。
他心头一跳,立刻四下张望。林子里依旧安静,风不大,草不动。可他突然觉得,这片林子太静了,静得不像真的。
他咬牙,不再耽搁,快步朝山下走去。
他要离开这里。
他不能再待下去。
而洞中,楚念依旧闭着眼。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均匀,像是完全沉浸在修炼中。可她的右手食指,正极其缓慢地在石台上划动。指甲在岩石表面留下一道浅痕,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那不是胡乱划的。
那是她在记时间。
每划一道,代表一炷香的流逝。
她已经在心里数到了第七道。
她知道,陷阱已经启动。但她不急。
她要让设局的人以为,她真的中招了。
她甚至开始让自己的脸色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呼吸略显紊乱。这些都是演的。她控制得很好,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外面的人相信,她正在走火入魔。
她不怕幻境。
她怕的是,对方不够狠。
如果只是轻飘飘地吓她一下,那说明这人还在试探,还没撕破脸。可如果直接上蚀神符,那就说明对方已经动了杀心——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青云宗的地盘上对她下手。
她轻轻抖了下肩膀,像是被冷风吹得发颤。然后,她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身体微微蜷缩,像是承受着巨大痛苦。
她的演技很好。
好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山崖下,容珏快步穿过林子,心跳越来越快。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可每次回头,都只有树影晃动。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不能再靠近那个地方了。
他有种预感——有什么不对劲。
他冲出林子,踏上主道时,终于松了口气。
他停下,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了眼天空。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刺眼。
他抹了把脸,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像是风里夹着的一缕丝线,稍不留神就听不见。
可他听见了。
他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林子边缘,站着一个穿素白裙的女子。
楚念。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像是刚从一场恶梦中挣脱。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容珏。”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受了伤,“你每天花多少时间,在这种地方躲躲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