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罕·余烬
日子是无声的温水,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熨平了所有汹涌的情绪,却唯独留着一道看不见的疤,刻在两个少年心底。
自那晚场馆一别后,他们默契地达成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不是争吵决裂的疏离,是最残忍的、成年人式的体面克制。
训练室依旧灯火长明,他们会并肩站在同一排练舞,卡点精准,动作整齐,是所有人夸赞的默契搭档。抬手、转身、走位,无数次近距离擦肩,呼吸交叠,目光却永远刻意错开,绝不有半分停留。
曾经下意识偏向彼此的小动作,被硬生生悉数改掉。
从前陈浚铭会习惯性替陈思罕接住掉落的帽子,会在他体能透支站不稳时悄悄扶住他的手肘;陈思罕会记得他怕黑,会在深夜收工后放慢脚步等他,会把最甜的那颗糖精准塞进他手里。
如今通通作废。
舞毕休息,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说笑打闹,热闹喧嚣填满了整个练习室。他们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各自低头喝水、擦拭汗水,融入人群,伪装成最普通不过的队友。
有人起哄打趣,说他们俩越来越沉稳,配合越来越默契,天生就是最好的舞台搭档。
陈浚铭垂眸盯着瓶身上倒映的光影,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又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默契早已不是偏爱,是无数次刻意磨合、无数次刻意疏离练出来的熟稔与生分。
陈思罕坐在对面,闻言只是轻轻颔首,低声附和了一句嗯,声音平淡无波。
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波澜,仿佛从前那些深夜相依、满心炙热的时光,真的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可只有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两人才敢偷偷泄露出一丝破绽。
月末体能测试,高强度的训练透支了体力,陈思罕低血糖的老毛病猝不及防犯了。他身形一晃,下意识就要往身侧靠——那是刻进肌肉记忆的、寻找依靠的本能。
下一秒,他骤然僵住。
身侧空空荡荡,熟悉的温度早已不在。
他及时稳住身形,挺直脊背,把那点晕眩和脆弱硬生生咽了回去,装作只是轻微的不稳。
周遭喧闹依旧,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失态。
唯独陈浚铭看见了。
他瞳孔微缩,脚步几乎是本能般抬起,想要冲过去扶住他,想递上兜里常备的糖,想问问他是不是很难受。
可脚步落地的瞬间,所有动作骤然停滞。
他想起场馆那晚,陈思罕轻声说的那句「继续纠缠,只会磨掉所有珍贵」。
想起他们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想起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跨不过的规则与距离。
于是那股汹涌的冲动,硬生生被压回心底,沉进早已冷却的余烬里。
陈浚铭收回目光,指尖攥得发白,重新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整理着手边的舞蹈护腕,像什么都没看见。
咫尺之隔,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陈思罕余光扫过他克制的侧脸,心底轻轻沉了一下。
不怪他。
是他们自己选的,选体面,选克制,选保全回忆,两两相望。
夜晚收工,众人结伴离开,走廊的灯光拉长错落的影子。人群三三两两说笑前行,唯独他们两个,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并肩,不搭话,混迹在队伍里,形同陌路。
走到分叉路口,队伍散开,喧闹褪去,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整条长长的走廊,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寂静包裹下来,那些白天被死死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没有人开口说话,脚步声清脆,两两相错。
擦肩而过的一秒,是无数个日夜以来,最靠近彼此的瞬间。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掀起少年额前的碎发,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
陈浚铭脚步微顿,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你刚刚,还好吗?」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藏了许久的、小心翼翼的挂念。
陈思罕的脚步也停住了,背对着他,背影清瘦又单薄。
几秒的沉默后,他轻轻嗯了一声,音色沙哑温柔:
「没事,习惯了。」
习惯了难受自己扛,习惯了脆弱自己藏,习惯了再也不能依靠他。
「那就好。」
三个字落下,再无下文。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追问。
有些话,问不得,提不得,念不得。多说一句,都是越界,都是对彼此安稳现状的打扰。
下一秒,两人同时抬脚,继续往前走。
背对背,奔赴截然不同的前路。
从此世间再无深夜相伴、私语呢喃的铭罕。
只剩镜头里完美无瑕、万众称赞的舞台搭档。
后来的岁岁年年,他们一起登过无数舞台,见过无数星光,拿过无数掌声。
聚光灯璀璨夺目,他们在万众瞩目里对视、配合、微笑,每一个角度都完美契合,是所有人眼里天造地设的默契。
台下人海喧嚣,灯牌璀璨,无数人为他们的并肩而动容、而心动。
可无人知晓,舞台上那温柔的对视里,早已没有半分私心。
那些炙热的、莽撞的、少年赤诚的喜欢,那些偷偷的偏爱、隐秘的温柔、无数个日夜的陪伴。
尽数封存在了那个灯火熄灭的场馆里。
变成了一堆不会熄灭、再也无法燎原的余烬。
风来,扬起细碎尘烟,纪念一场无人知晓、盛大落幕的暗恋。
他们岁岁同框,年年相见。
余生漫长,岁岁相逢。
却再也,无缘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