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炭|苗疆雾野科考遇 第二章 避瘴留客
富冈义勇说“你走不出去”,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山中事实。
炭治郎回头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连日深入山林,确实早已失了方位。罗盘失灵,天光难辨,四周古木遮天,雾气浓得连来时的路都瞧不真切。若真凭一己之力硬闯出去,多半是要困死在这片迷雾里的。
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又觉唐突,最后只微微躬身,诚恳道:“那就……叨扰您了。”
富冈义勇没应声,只微微侧过身,示意他跟上,便径自踏雾而去。
炭治郎连忙背好行囊,快步跟上。他原以为对方会带自己穿过林间小径,谁知那人走路极轻,几乎无声,脚步起落间,雾气仿佛自发为他让开一条通路。炭治郎紧赶慢赶,几次险些被垂落的藤蔓绊住,却又总能在那人淡淡的余光瞥过来之前稳住身形。
越往深处走,山林越发幽静。
炭治郎一边跟,一边忍不住四处打量。这里的植被与外围截然不同,枝叶肥厚,色泽幽深,很多都是他在古籍上从未见过的品种。他几次想停下细看,又怕跟丢了人,只得按捺住好奇心,暗暗记下方位,想着待会儿再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雾林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苗家小院,竹楼半掩在苍翠林木间,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与不知名的果实,屋前一道清溪潺潺流过,溪边架着简易的晾药架。整座院落清简、古朴,与世无争,静静卧在山林深处。
炭治郎怔在原地,忍不住轻声叹道:“好漂亮的地方……”
富冈义勇没理会他这句赞叹,径自推门进屋,片刻后提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碗中盛着半碗清浅的汤汁,汤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青叶,热气袅袅。
他把碗递到炭治郎面前,言简意赅:“喝了。”
炭治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他,有些迟疑:“这是……”
“避瘴汤。”富冈义勇道,“你身上瘴湿之气太重,不驱除,今夜必发热病。”
炭治郎闻言微微一愣。他确实连日觉得四肢沉重、喉咙发涩,只是强撑着没当回事,没想到对方一眼便瞧了出来。他接过碗,认真道了声谢,也不多问,仰头将那碗微苦回甘的汤汁一饮而尽。
热汤入腹,一股温润的暖意自丹田缓缓升起,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开来。那股纠缠多日的沉滞感,竟真的渐渐消散了些。
炭治郎放下碗,只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眼底浮起几分真心实意的讶异与感激:“好厉害……这汤药配得极妙,既有祛湿之效,又不伤脾胃,是您自己配的吗?”
富冈义勇垂眸收拾着碗沿,淡淡道:“山里现成的药草罢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屋后的晾药架,自顾自地整理起那些风干的草药来。
炭治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冷孤寂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触动。
他走遍山河,见过太多人。可眼前这人,明明守着一座蕴藏无数珍稀草木的宝山,却既不逐利,也不贪名,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这片山林,沉默地维系着它的生机,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热闹与纷扰,都与他无关。
那股清冷之下,藏着一种很深的、不为人道的温柔。
是夜,炭治郎被安排住进竹楼偏屋。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竹榻,一方矮桌,窗棂半开,夜风携着草木清香与溪水声涌入,倒也别有一番安宁。
他连日赶路,本该倒头就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点起油灯,摊开随身的科考记录本。
白天见到的那些新奇植被,还一株株鲜亮地印在脑海里。他提笔,借着昏黄的灯火,一笔一画地描摹起来:叶片的形状,叶脉的走向,生长环境的湿度与朝向,花与果的特征……一边画,一边在旁侧认真地写下自己的观察与猜想。
“此植多生于高湿雾林,叶片肥厚,耐阴耐湿,或具解毒之效……明日须向主人请教其名讳与药性,若有冒犯,当以礼相谢。”
他写得认真,浑然不觉屋外夜色渐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门被轻轻叩响。
炭治郎抬起头,只见富冈义勇立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只小瓦罐,目光淡淡扫过他摊满一桌的图纸与笔记,又落回他脸上,静了片刻,才开口:
“夜里凉,喝完热汤早些歇息。山中毒物夜行,莫要乱走。”
他说完,将瓦罐放在门边,转身便走。
炭治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起身追到门口:“富冈先生——请问,明早我能跟您请教一些山里草木的事情吗?我初来乍到,很多品种都叫不上名字,若是能得您指点一二,实在是感激不尽。”
他语气恳切,眼底盛满纯粹的求知热忱。
富冈义勇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的:“明日卯时,屋后晾药架。”
言罢,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炭治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暖意。
他低头看了看门边那只尚温的小瓦罐,轻轻弯起唇角,低声自语:“真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他退回屋里,重新坐回桌前,在记录本扉页郑重写下几个字:
南疆雾野,得遇守山人富冈义勇。
其人冷面热心,深谙草木药理,当虚心求教,以诚相待。
写完,他合上本子,熄了灯,枕着满山的虫鸣与溪水声,沉沉睡去。
这是炭治郎南下科考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而院外的竹楼之上,富冈义勇立在檐下,看着偏屋里那盏渐渐熄灭的灯火,静默良久。
夜风卷起他耳畔细辫上缀着的银铃,发出极轻的一响,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想起白日里,少年低头认真描摹草木模样时,那副专注又温柔的神情。
千年雾山,曾几何时,也有人这般,认真地看过这片山林。
只是那人,早已不在了。
他敛下眸光,转身回了屋。
翌日,卯时未至,炭治郎便早早醒了。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带上记录本与炭笔,循着昨夜的记忆,来到屋后那片晾药架前。
晨雾还未散尽,青山笼着淡淡的白纱,空气清冽甘甜。富冈义勇已经站在药架旁,指尖拈着一枚青翠的叶片,正垂眸端详,听到脚步声,只微微抬了抬眼,并未多言。
炭治郎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富冈先生,早安。今日……有劳您了。”
富冈义勇将手中叶片递到他面前,淡淡道:“这叫七叶回春草,叶有七裂,夏花秋实,解毒良药。药性记载,中原《本草》失录,唯有苗疆口传。”
炭治郎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叶片,凑近细看,又对照着本子仔细描摹,口中喃喃:“七叶回春草……解毒……口传……古籍失录,难怪我从没见过……”
他记完,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富冈义勇,问出一个个问题:这草喜阴喜阳?何时采收药性最佳?入药需如何炮制?可否与别的药草配伍……
富冈义勇起初只简短地答,问得深了,便多讲两句。他虽寡言,讲起草木药理来却条理分明,如数家珍,那些藏在这片山林里千百年的植物奥秘,在他口中徐徐展开,像翻开一本无人知晓的山野秘卷。
炭治郎听得入神,笔耕不辍,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连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光彩。
晨雾渐散,日光透过枝叶,洒落一地碎金。
清溪边,黑衣守山人与棕红发色的科考少年相对而立,一人垂眸讲,一人执笔记,一冷一暖,一静一动,竟意外地和谐。
炭治郎记完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抬起头,正撞见富冈义勇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一向清冷无波的眸子里,不知何时,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炭治郎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容温软明亮:“富冈先生,您懂得真多。这山里的草木,能被您这样细心守着,真是它们的福气。”
富冈义勇闻言,微微别开目光,没有应声,耳尖却几不可察地泛了红。
他转身,走向晾药架,声音淡淡的,却比昨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度:
“……还有一味,在溪涧那头。要看吗?”
炭治郎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跟上:“要!当然要!”
清溪水声潺潺,晨光温柔。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正沿着这片无人知晓的南疆雾野,悄然交汇、靠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