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心,从来贱得如此。
未过半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绵长通传——
“皇上驾到——”
宫人悉数跪拜,瞬间整座翊坤宫落针可闻。
华妃端坐不动,只是缓缓抬眸,眼底不起波澜。
她早已习惯。
越是疏离,越是恩宠不断。
玄色龙袍的身影踏入殿中,帝王步履从容,眉眼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端坐的华妃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与偏爱。
入宫三年,雍正唯独对年世兰,永远留着一份旁人没有的耐心。
“世兰。”
皇上走到她身前,俯身看她,语气柔和,“方才听闻,你今日在御花园处置了夏常在?”
旁人听闻这话,必然惶恐解释、刻意讨好、生怕帝王不悦。
可如今的华妃,只是淡淡抬眼,从容颔首:“是。”
她不慌、不怯、不辩、不求饶。
皇上看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心头微顿。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年世兰变了。
不再争风吃醋,不再拈酸挑事,不再动辄发脾气闹宫闱,不再日日盼他留宿、盼他垂怜。
她依旧明艳张扬、依旧威仪十足、依旧是翊坤宫的主子,可那双曾经盛满热烈爱意、只映他一人身影的眼眸,如今淡得像秋水,静得像寒潭。
看似温顺妥帖,实则疏离千里。
皇上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空落。
他顺势落座,状似随意问道:“朕听闻,你今日反倒替安陵容说了话?你素来不喜寒门卑微嫔妃,今日倒是难得心软。”
华妃指尖轻搭膝上,姿态端庄矜贵,语气平淡无波:
“臣妾并非心软,只是守规矩罢了。”
“宫中品级有序,却不是高位欺凌低位、家世践踏寒门的地方。夏常在当众折辱同位,失仪在先,本就该罚。臣妾依规矩禁足惩戒,并无偏颇。”
字字得体、句句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偏偏就是这份滴水不漏的端庄,让皇上愈发觉得,如今的华妃,客气得太过陌生。
从前的年世兰,爱憎分明、热烈直白、喜怒皆形于色。
欢喜是他,委屈是他,吃醋是他,闹脾气也是他。
满眼满心,皆是他。
如今冷静、通透、理智、守礼,像一个完美无缺的后宫贵妃,唯独——没有半分真心。
皇上凝视她片刻,轻声道:“世兰近日,越发沉稳了。”
华妃垂眸,浅浅一笑:“年岁渐长,历经人事,自然该懂分寸、知进退。臣妾身居贵妃之位,自当表率宫规,不可再似从前肆意妄为,惹陛下烦心。”
这话完美无瑕,贤良端庄。
可皇上听着,却只觉得心口微堵。
他宁愿她依旧骄纵、依旧任性、依旧闹小性子,也不愿看她这般客客气气、形同疏离。
这三年,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再也不在乎他了。
皇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温声道:“你处置得极好,后宫本就该整肃风气。你素来通透,朕信你。”
他抬手,似想像从前一般亲近抚她鬓发。
华妃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避开,起身福身行礼:“谢陛下体恤。”
动作恭敬、优雅、毫无破绽。
却彻底避开了帝王的亲昵。
皇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抹暗沉。
颂芝与宫人垂首立在一侧,大气不敢出。
只有她们日日陪在娘娘身侧,最清楚——
娘娘是真的,彻底放下皇上了。
从前躲闪是委屈、是赌气、是撒娇。
如今躲闪,是疏离、是防备、是漠然。
皇上静静看着眼前明艳绝世、却心冷如水的女子,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恐慌。
他坐拥万里江山、坐拥六宫粉黛,可唯独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热烈似火的年世兰,他好像……彻底留不住了。
翊坤宫暖香袅袅,明明是四季最盛的恩宠之地,此刻却凉得让人抓不住半分温度。
华妃垂着眼帘,心底一片清明。
三年大梦已醒。
帝王情爱,虚妄泡影。
这深宫牢笼,她不争宠、不贪爱、不恋繁华,只求自保、保家族、保余生安稳。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爱疯魔的年世兰。
只剩一个——冷眼观局、心静如霜的华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