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城的主街上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
张海楼背着张海侠从城区大钟下面走过,上面显示晚上九点半,不算深夜,也不算早。
这时候到人们还是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省油钱省电费。
环在脖颈上的手忽然松了力气,张海楼脚下一顿,像是被噩梦般的记忆袭击,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南安号上突然出现在底舱的爱人的尸体;董小姐房里的棺椁;还有两身制服……他背着自己失去的全世界一步一步回到他们从小长大却物是人非的元宝街。
回忆痛侧心扉,冷汗瞬间遍布全身。
等感受到了张海侠在他颈间温热的均匀的呼吸,张海楼才清醒,重新找回自己的心跳。
虾仔只是睡着了。
在他背上。
张海楼轻轻喘口气,迈步向前。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元宝街,这街的尽头就是老宅,如今的董家别院,他们的家。
张海楼的胸口被轻拍了拍,是张海侠醒了。
“怎么醒了?”张海楼颠了一下双臂,调整下身上人的位置。
“嗯……”张海侠打了个盹,他竟不知自己在外面能毫无顾忌地睡着,大概是张海楼的背上让他觉得很安心。
吾心安处是故乡。他此刻深有体会。
张海侠低声抱怨:“前面有四个人,一股酒臭味,难闻死了。”
他刚说完,静谧的街上就起了喧哗:
“死瘸子,你眼睛瞎了,知道我是谁吗?啊!”
张海侠左右看看,这里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感觉戾气挺重的,大晚上的别惹麻烦,赶紧回家。”
张海楼:“我知道。”
果然,转过拐角就见一个人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这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来,后面还跟着三个人。被追的像是个流浪汉,后面仨醉醺醺的一瞧就是地痞流氓。
“还敢跑?揍他!”为首的地痞一脚踹翻了人,其他两个跟着对那流浪汉拳打脚踢。
“瞪我是吧?”那地痞还嫌不够,见流浪汉盯着他手里的酒看,哈哈直笑:“你也想喝酒啊,我请你喝。”
他竟把那瓶高度白酒直接浇在流浪汉腿上,火柴一燃丢了过去。
“好玩吗?哈哈哈!”
火起,流浪汉发出惨叫。三个地痞流氓看着他的惨样却是哈哈大笑。
“喂!住手!”
世间不平事太多,尤其动荡年代这种斗殴事件他们想管也管不过来。张海楼和张海侠在路灯暗处看着,想着若只是打一顿就算了,等地痞走了给治治伤,明天再告诉街上的治安人员加强治理。但是放火烧人腿就过分了。这下就不得不管了。
他们心意相通,配合默契。
张海楼大步向前,张海侠将身上的斗篷甩下来盖在那流浪汉的腿上,两三下扑灭了火。
“谁啊这是?多管闲事是不是!?”
三个地痞上前将两人围了起来。那流浪汉见状忙不迭跑了。
人性如此,不能强求。
“哟,小娘子心真善~~~需要帮忙吗?”为首的地痞朝着张海侠伸手要拍他的脸。他看张海侠没有穿鞋、一开始又掩在斗篷下面,路灯下显得身形娇小,还埋了半边脸在张海楼颈窝里,便以为他是被夫君背着的娇气小娘子。
“你他妈!”
张海楼怎可能让咸猪手碰到他的虾仔,侧身后退半步,嘴里刀片一咬疾射出去!
“啊!”
“别伤人性命。”张海楼刀片吐的太快了,张海侠话音未落,刀片已经插进了为首地痞的手腕上,血瞬间流了满胳膊,他捂着手腕发出一声惨叫,“你你你!你们俩上,把他胳膊给我卸了!”
另外两个跟班相互看了一眼,有点不敢惹张海楼。
张海楼的刀片在嘴里翻腾,闪烁着瘆人的银光,“还不滚?”
俩跟班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只剩那为首防火的人了。
“你呢?再不止血,我可不保证你能活命。嗯?”刀片吐出半截,“还是说想再体验一刀?”
“大爷饶命,我这就滚这就滚!”
街道上终于清净了。
张海侠动了动鼻子,“你衣服上沾了一滴脏血,回家再洗八遍澡才能上床。”
张海楼:“……”自从师父出门办事,他才敢住进虾仔的屋、爬上虾仔的床,好像还没有一天,就要被剥夺同睡的权力了。
“虾仔。”张海楼背着他往家走,恳求着:“三遍行不行?八遍真的会秃噜皮的。求你了虾仔~~~”
“别讨价还价,八遍一遍不能少。”
“虾仔~~~”
第二日。
台风还在继续,又下起了暴雨。
张海楼推着张海侠站在廊下,看着在院子里的雨水连成珠链,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冒起白泡。
“这个鬼天气……海钓这几天都别想了,也不知道师父回来能不能吃上辣鱼?”张海楼哎了一声,“我还想游游泳潜潜水……”
“海钓游泳不行,咱们去下棋吧。”今日大雨,陈医生提早打了电话,要等雨势小一点再过来做复健。
“下棋有什么劲儿啊,不如咱们玩点刺激的?”张海楼轻眨右眼,露出一个坏笑。
“?”
张海楼握着轮椅把手,一个加速带着张海侠在廊下疯跑起来。
速度起来,轮椅便只有后轮着地,张海侠喊道:“你放我下来,张海楼,你放我下来。”
他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感觉自己要飞起来,风从耳边掠过,他能听见自己的喊声:“放我下来啊!”
张海楼:“就不放!坐稳了,虾仔~”
失重的感觉让人恐惧。
“海楼,停下来。”
却也让人兴奋。
“右转~”
也让人沉迷。
“哇哦——”
“两位少爷,医生来了。”
两人在廊下疯了一通,张海楼又拉着张海侠陪他勾手指,拉伸韧带锻炼手指力量,陈医生终于姗姗来迟。
“知道了,就过去。”张海楼应了一声,推着张海侠往客房走。一楼的客房是专门辟出来当作复健室用的,外面就是小花园。
张海侠道:“海楼,书房里我给你留了功课,这两小时好好学习。”
“啊?”
“啊什么啊?”张海侠在轮椅上回头瞅他,“人体骨骼知识和脊椎动物学,忘了?”
“不是。你怎么去书房了?怎么上去的?”
为了方便轮椅移动,海琪师父让他住一楼的向阳主卧,就是复健室的对面。海琪师父和张海楼还是在二楼他们原来的房间。书房也在二楼。
不过自从海琪师父出门办事,张海楼的活动场所就完全在一楼了。
张海侠道:“我是在房间里写好,让晴姐放过去的。”晴姐是董家的下人,还有一个叫阿欣,她们两个负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张海楼张海侠的起居。
“哦……”张海楼忍不住想,他明明一直和虾仔在一起,竟然没发现他还偷偷给他留了功课。
“不许偷奸耍滑。”
“知道啦~”
(【】内容节选自《系统解剖学》)
书房。
“【每块骨均由骨质、骨膜、骨髓构成,并附有血管、神经。骨质分为骨密质与骨松质。骨密质质地致密,耐压性较强,分布于骨的表层;骨松质呈海绵状,由相互交织的骨小梁排列而成,骨小梁的排列方向与骨承受的压力、张力方向保持一致,兼顾强度与轻量化。……人类幼年椎骨共33块:颈椎7、胸椎12、腰椎5、骶椎5、尾椎3~4。成年后5块骶椎融合为骶骨,尾椎融合为尾骨,成人脊柱共计26块椎骨。】
啊……好无聊!”
张海楼抱着书,诵读着知识点。他手边还有一本翻开的小册子,就是张海侠写给他的学习计划。
‘无聊是正常的,背好这段做三组十个手指俯卧撑。‘
“虾仔,为什么你能算得这么准?”张海楼背完了基础人体骨骼知识,就看见小册子上一段突兀的话,像是虾仔在旁边看着他做功课一样。张海楼一开始还没注意到,此时惊了一下,再去看那小册子,隔几段书页知识点总结就有这样一段话,让他做做别的事情,不至于学的太枯燥。
张海侠上午的复健时间大概两小时,他把这两个小时也给张海楼排满了。
张海楼把书和小册子一放,就地做了三组手指俯卧撑。爬起来喝口水继续看。
他现在看的是西医文献的翻译本,还有拉丁原文和中医古书,其中他需要了解、熟练掌握的部分都被张海侠一一做了标注。
又十五分钟后,头昏脑涨的张海楼放下了砖头一样的拉丁原文书,头差点磕在桌子上。
此时门外响起上楼梯的声音,接着有人敲门:“小少爷,这是百合莲子羹和枣泥山药,您慢用。”
张海楼起身从门外接过,他看见小册子上写着:
‘海楼,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张海楼:“!”
为什么连他饿了,虾仔都能算到,提前让人做了点心送来?还是陈医生吩咐多吃的润肺的百合与山药。
“好可怕的虾仔……”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极大满足,咬了一勺百合莲子羹放进嘴里,嘿嘿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