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楼梯比前两层更加狭窄,墙壁上的蓝色壁灯数量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光源,像是凝固的血液在发光。光线投射在石阶上,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不祥的猩红色调中。
玄清拾级而上,步伐平稳。刚才在图书馆里那四只怪物连热身都算不上,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第三层那个连渡鸦都要付出一只眼睛才能逃脱的守卫。
她数着台阶。从第二层到第三层,共有一百零八级台阶。当她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第三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
场地直径约有四十米,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穹顶比前两层更高,目测超过二十米,穹顶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和教堂里那口钟的造型一模一样,但放大了十倍不止。铜钟的表面刻满了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竞技场的四周没有墙壁,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仿佛整个第三层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一座孤岛,只有中央这片黄土场地是实体。
玄清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视全场。竞技场上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里有东西。
她握紧剑柄,缓步踏入场地中央。脚下的黄土踩上去很实,但每走一步,她都感觉到地面下有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
她走到了场地正中,停了下来。
“我来了。”她说,声音在空旷的竞技场中回荡,“不出来吗?”
回应她的,是一声钟响。
咚——
悬挂在穹顶的那口巨钟自行敲响了。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从钟面向四周扩散开来,扫过整个竞技场。玄清感到那股声波穿透了她的身体,直达魂魄深处,让她的灵识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是崩塌式的碎裂,而是像一道拉链被拉开一样,黄土场地从中央向两侧平滑地分开,露出了一条漆黑的裂缝。裂缝中涌出一股浓稠的黑雾,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黑雾凝聚成形。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胶质,表面不时浮现出扭曲的人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嘴巴张到极限,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些面孔在黑雾的表面浮现、消失、再浮现,像是一锅沸腾的痛苦。
黑雾的体积不断膨胀,很快就占据了竞技场三分之二的空间。它在玄清面前高高隆起,像是一座黑色的山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黑雾内部的每一张面孔中同时发出的,上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股低沉而恐怖的合唱:
“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想爬上去的虫子……”
玄清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团庞大的黑雾,表情平静:“你就是第三层的守卫?”
“守卫?”黑雾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像是闷雷在地底滚动,“我不是守卫。我是这座塔的胃。所有试图往上爬的人,都会被我消化掉。”
“七年前有一个人从你这里逃走了。”
黑雾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上百张面孔同时转向玄清,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盯着她。
“那个人……他逃了……但他付出了代价……”黑雾的声音变得阴沉,“他留下了一只眼睛。你想知道他失去的是哪只眼睛吗?”
玄清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
“不必了。我不打算留下任何东西。”
话音未落,她率先出手。
太乙剑出鞘,剑身绽放出白色的光芒,在暗红色的空间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玄清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扑黑雾的核心——那些面孔最密集、最拥挤的地方。
黑雾没有料到她会主动进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剑光所到之处,黑雾如同沸汤泼雪般消融,那些扭曲的面孔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张接一张地破碎消散。
但黑雾的反应也很快。它迅速收缩、重组,在玄清面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黑色墙壁,硬生生挡住了她的剑势。剑尖刺入黑雾半尺,便被一股巨大的阻力卡住,无法再前进半分。
玄清当机立断,收剑后撤,拉开距离。
黑雾重新膨胀开来,像是一朵爆炸的乌云,瞬间充满了整个竞技场。玄清被浓稠的黑雾吞没,视线被彻底剥夺。同时,她的嗅觉、听觉、触觉也开始变得模糊——黑雾在侵蚀她的感官。
她立刻封闭了口鼻,改用内息。但黑雾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遮蔽,它还在侵蚀她的灵识。她能感觉到那些扭曲的面孔在她的灵识边缘游走,试图钻入她的意识深处。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脑海里响起的。
“玄清……”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她很熟悉。
“玄清……你回来了……”
那是源星流浪时结识的故人的声音。那个教她辨认草药、教她吐纳法的流浪女子,在某次遭遇中为了掩护她逃走,再也没能站起来。
“
你还记得我吗?你走的时候,连我的尸体都没有收……”
声音中带着哀怨和控诉。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
“玄清,你为什么要逃?”
“你一个人跑到蓝星去,你以为就能活下去了吗?”
“你欠我们的命,什么时候还?”
那些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尖锐,像是千百只乌鸦同时在耳边聒噪。
玄清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去堵耳朵,也没有用意念去对抗那些声音。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但渐渐地,它们变得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墙。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清澈而冰冷。
“你挖出我的愧疚,是想让我停下。”玄清说,“但你忘了一件事——我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愧疚这种东西丢掉了。”
她双手握剑,将全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定光太乙剑中。剑身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像是一颗小型太阳,在黑暗的竞技场中轰然炸开。
白光所到之处,黑雾如同冰雪遇火般消融。那些扭曲的面孔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张接一张地破碎消散。
黑雾剧烈地翻滚收缩,试图重新凝聚。但玄清没有给它机会。她持剑前冲,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星,直刺黑雾的核心——那些面孔最密集、最拥挤的地方。
剑尖刺入黑雾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是刺进了一堵坚硬的墙壁。但她没有退缩,咬紧牙关,将剩余的灵力全部压上。
剑尖穿透了那层阻力。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黑雾深处爆发出来,整个竞技场都在颤抖。悬挂在穹顶的巨钟疯狂地摇晃,钟声杂乱无章地响个不停。
黑雾开始崩塌。
它像是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建筑,从内部开始瓦解。大块大块的黑雾脱落,坠入竞技场四周的黑暗深渊中,消失不见。剩下的黑雾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竞技场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玄清站在原地,定光太乙剑斜指地面,呼吸平稳。灵力消耗了不少,但远不到枯竭的程度。她甩了甩剑身上残留的黑色雾气,收剑入鞘。
她赢了。
干净利落。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竞技场对面的墙壁上——那里出现了一扇门,通往上一层的入口。
她迈步向那扇门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再是黑雾那种多重合唱的声音,而是一个单独的、清晰的、年轻的女声。
“你很强。”
玄清回过头。
在竞技场的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的面容清秀,但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白。
玄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少女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你身上有钥匙的气息。你不是来拿钥匙的——你是来毁掉它的。”
玄清没有否认。
少女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少女伸手指了指穹顶上那口巨钟。
“等你到了顶层,见到那把钥匙的时候——替我把这口钟敲碎。”她说,“钟碎了,我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