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走过桥之后,雾气变得更浓了。
能见度从二十米骤降到了不足十米。街道两侧的建筑轮廓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煤气灯的光芒被雾气和黑暗层层削弱,只剩下一个个朦胧的光点,像是漂浮在虚空中的鬼火。
但塔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
它矗立在街道的尽头,像一根黑色的巨钉,从地面直插天际。走近了看,玄清才发现塔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整座塔的外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和她在教堂铜钟上看到的、在江城祭坛里见过的、在井底骸骨上感知到的,同出一源。这些符文覆盖了每一寸墙面,从塔基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穿透的雾气高处。
塔的底部有一扇门。铜制的门,表面氧化成暗绿色,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圆形的,硬币大小,边缘有规则的齿痕。
和那个怪物胸口的印记一模一样。
玄清伸手推了一下铜门,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加上了灵力——门依然没有丝毫反应。这扇门不是靠蛮力能打开的,需要对应的钥匙。
但钥匙在塔顶。而门在塔底。
这是一个悖论——你要进门才能拿到钥匙,但你没有钥匙就打不开门。
玄清退后两步,仰头看向塔的上方。雾气遮蔽了塔顶,但她能感觉到,那股“饥饿”的意志正在从高处向下渗透,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座塔以及塔周围的区域。
她正思索着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进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扇门不是唯一的入口。”
玄清没有回头。她已经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是渡鸦。
“你跟了我一路。”她说。
“我说过要帮你。”渡鸦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向塔身,“但我没说我只在你有危险的时候才出现。”
玄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袍包裹下的身形依然看不清任何细节,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你知道其他入口?”
“塔基侧面有一条排水道,通往地下一层。”渡鸦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的。”
“上次?”
渡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是第一次进这个副本。七年前我进来过一次,那次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出去了。”
玄清的心头微微一震。七年前——这个副本存在的时间比她想象的久得多。而且渡鸦是上一次的幸存者,这意味着他对这座塔的了解程度远超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你上次走到哪一步?”
“塔的第三层。”渡鸦说,“我没能上到顶层。第三层有一个守卫,我打不过它。”
“什么样的守卫?”
“没有固定的形态。”渡鸦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它是由塔里那些被吸干灵魂的空壳组成的——几十具空壳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聚合体。它会模仿你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然后利用你内心的恐惧来攻击你。”
玄清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渡鸦能从七年前的副本里活着出去,说明他至少是S级以上的天选者。连他都打不过第三层的守卫,那她现在硬闯,胜算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但她没有退路。
“带我去那条排水道。”她说。
渡鸦看了她一眼,没有劝阻,转身朝塔基的右侧走去。玄清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塔基绕了大约四分之一圈,在塔身与相邻建筑之间的夹缝中,找到了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排水口。
铁栅栏已经锈蚀得很严重了,有几根栏杆甚至已经断裂。渡鸦伸手握住两根相对完整的栏杆,用力一掰——铁锈崩裂,栏杆应声而断,露出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洞口。
洞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泥土、铁锈和陈年积灰的气味。
“我先下。”渡鸦说。他翻身钻进洞口,身体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几秒钟后,下面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声,然后是一簇火光——渡鸦点燃了一根荧光棒,淡绿色的光芒照亮了地下的空间。
玄清紧随其后,钻过洞口,跳了下去。
她落在一片干涸的淤泥上,脚下是坚硬的地面。她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宽约两米的拱形通道,顶部是砖砌的穹顶,高度大约三米。墙壁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霉斑,但依稀可以看到砖缝之间也刻着符文,和塔外墙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
通道的一端通向更深的黑暗,另一端则被坍塌的砖石堵死了。
“这条通道通往塔的地下层。”渡鸦举着荧光棒走在前面,“地下一层是储藏室,有一些物资和工具。地下二层是囚室,空的。从地下三层开始才有向上的楼梯。”
“你上次走到地下几层?”
“地下三层。”渡鸦说,“从那里上楼,到达塔的第一层。第一层是大厅,第二层是藏书室,第三层是守卫所在的地方。第三层以上我没有去过。”
两人沿着通道向前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木门。木门已经腐朽了大半,门板上有一个破洞,足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渡鸦率先钻过破洞,玄清跟在后面。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堆放着一些木箱和铁桶。角落里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工具——锤子、凿子、扳手,都已经锈迹斑斑。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玄清试着点燃了一盏,灯芯居然还能亮。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她注意到地下室的北面墙壁上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那应该就是通往塔内部的入口。
“等一下。”渡鸦忽然开口。
玄清停下脚步:“怎么了?”
渡鸦没有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锈蚀的凿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了一把锤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的位置和我七年前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他说。
玄清立刻警觉起来:“有人来过?”
“或者有什么东西来过。”渡鸦放下锤子,转过身来,“七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工作台上的工具是整齐排列的——我把它们按大小顺序摆好了。但现在它们是散乱的,像是有人翻找过。”
玄清的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除了工作台上的工具之外,木箱的位置、铁桶的摆放角度,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但渡鸦是来过这里的人,他的判断比她更可靠。
“还能走吗?”她问。
“能。”渡鸦说,“但要做好准备——地下三层可能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两人穿过铁门,进入了塔的内部。
铁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里的火焰是蓝色的,没有温度,不燃烧任何东西,像是某种魔法光源。蓝色的火光映在墙壁的符文上,让那些扭曲的线条看起来像是在缓缓蠕动。
走廊尽头是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高,不像是为正常人设计的步距。玄清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地踩稳每一级台阶。
他们下了一层,又下了一层。
地下二层是空的,正如渡鸦所说。几间囚室沿着走廊排列,铁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墙角残留着一些黑色的污渍,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到了地下三层,渡鸦停了下来。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石门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芒——和蓝色壁灯不同的色调,像是烛光。
渡鸦侧身贴在石门边上,凝神听了几秒钟,然后对玄清比了一个手势——里面有人。
玄清握紧剑柄,无声地靠近石门,从门缝中向内看去。
石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大约有十米直径。房间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烛火摇曳,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
玄清和渡鸦交换了一个眼神。渡鸦微微摇头——他不认识这个人,七年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房间是空的。
玄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门。
石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老人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失明了很久。但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玄清所在的方向,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又有人来了。”老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这一批,比上一批来得快一些。”
玄清没有进门,站在门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你们是来拿钥匙的,还是来毁钥匙的?”
这个问题让玄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老人,一字一句地回答:“有什么区别吗?”
“有。”老人说,“来拿钥匙的,我会告诉他怎么上去。来毁钥匙的——”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我会帮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