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但在这座死寂的空城里,显得格外瘆人。
玄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煤气灯的昏黄光芒在地面上投出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向喷泉的方向。影子的脚尖刚好触碰到喷泉池沿的阴影边缘——严格来说,并没有踩到什么。
但小女孩说的不是“你踩到我的脚”,而是“你踩到我的影子了”。
玄清没有后退,也没有道歉。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平静地开口:“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女孩歪了歪头,纯黑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我是这座城里唯一的孩子。”
“城里的人都去哪了?”
“走了。”小女孩说,“钟声一响,他们就走了。”
“去哪里了?”
“去塔里了。”小女孩抬起一只脏兮兮的手,指向西北方向的那座高塔,“他们都去塔里了。去了就不再回来了。”
赵平在旁边低声说:“我看了一圈,所有房子里都没人。她说的是真的——人都去了塔里。”
玄清没有转头,目光始终锁定在小女孩身上:“那你为什么没去?”
小女孩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咧开嘴笑了。她的牙齿是正常的白色,和普通的小孩没什么两样,但配上那双纯黑的眼睛,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我还没有影子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女孩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在原地消散了。
喷泉池沿上空空如也,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人坐过。
四个人同时进入了戒备状态。赵平拔出了手枪,青面双手从袖中滑出,指间夹着四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渡鸦没有明显的动作,但他的身体微微下沉了一些,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黑猫。
玄清握着剑柄,灵识全力展开,覆盖了整个广场。
什么都没有。
那个小女孩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实体。”青面缓缓说道,“是投影,或者某种残留的意识体。她没有物理层面的存在。”
“但她能看到我们,能和我们说话。”赵平说,“而且她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
玄清没有说话。她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刚才小女孩坐过的池沿——石头是凉的,没有余温,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她站起身来,望向那座塔的方向。
“她说她还没有影子。”玄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人去了塔里就不再回来了。钟声一响,人就消失了。那如果我们听到钟声的时候,也抬头看了塔顶——我们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们一样?”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青面率先打破了沉默:“系统提示的三条规则——没有白天、不要相信钟声、不要抬头看塔顶。目前来看,每一条都是保命的关键。那个小女孩的出现很可能和钟声有关,她是在钟声响起之后才出现的。”
“但她没有伤害我们。”赵平说,“她只是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消失了。”
“因为她不需要伤害我们。”渡鸦开口了,声音沙哑,“她只是来传递信息的。信息本身,有时候比刀子更致命。”
玄清认同这个判断。那个小女孩告诉他们的信息——人都去了塔里,去了就不再回来——本质上是一种警告。但警告的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含义:如果他们不想被困在这座空城里等死,就必须去塔里寻找答案。而去了塔里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这是一个死循环。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玄清做出了决定,“天不会亮,我们的生物钟很快就会紊乱。在搞清楚这座城的运作规律之前,贸然行动只会送命。”
四人离开了广场,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主街向东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一家旅馆。旅馆的大门虚掩着,里面的陈设和周围的建筑一样——桌椅摆放整齐,柜台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但一个人都没有。
青面检查了一楼的所有房间,确认没有威胁。赵平守在门口。渡鸦无声无息地上楼巡查了一圈,下来后对玄清摇了摇头——楼上也没人。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玄清说,“轮流值守,两人一组,四个小时轮换。第一组我和渡鸦,第二组青面和赵平。”
没有人反对。
玄清选了二楼一间靠街的房间作为临时据点。房间不大,有两张床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主街,视野开阔,方便观察外面的动静。她把窗帘拉开一半,确保能看到街道,同时又不会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窗外。
渡鸦靠在门框边,双臂抱胸,沉默地守在那里。他没有点灯,整个人几乎融入了阴影之中,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玄清在窗边坐下来,把定光太乙剑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假寐,但灵识始终保持着外放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座永夜之城没有白天,手表上的指针还在走动,但窗外的天色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黄昏和深夜之间的昏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两三个小时之后,玄清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布料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声音从楼下传来,一楼的大堂。
她看了渡鸦一眼。渡鸦也听到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说话,只是朝楼梯口偏了偏头,示意她去看看。
玄清无声地站起身,提起剑,踩着木质楼梯向下走去。楼梯在她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她的步伐极轻,尽量把声音降到最低。
一楼大堂空空荡荡,和她之前检查时一样。但那种布料拖行的声音还在继续——从柜台后面的走廊里传来的。
玄清绕过柜台,沿着走廊向前走了几步,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
声音就是从这扇门后面传出来的。
她用剑尖轻轻推开门——
门后的房间里,一个人正趴在地上,艰难地向门口爬行。
那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露出大片狰狞的伤口。他的左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还在爬,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玄清认出了那张脸。
是七人中的一个。她不认识他的名字,但她在传送前的公告名单上看到过他的编号——编号05,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的男人。
现在他只剩半条命了。
玄清快步上前,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发生了什么?”
那人抬起头,眼神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塔……塔里的人……出来了……”
他猛地抓住玄清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嵌进了她的皮肉里:“他们不是人!他们从塔里走出来,在街上游荡……他们看到活的东西就会扑上来……他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清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手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死了。
玄清松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塔里的人出来了。
那个小女孩说的是真的——人都去了塔里。但她没有说,去了塔里的人还会再出来。
而且是以另一种形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