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半,玄清提前半小时到达了废弃三号码头。
码头位于江城下游的一处偏僻河湾,早已废弃多年。水泥地面龟裂,野草从缝隙中疯长出来,在江风中摇曳。几艘锈蚀的货船半沉在岸边,倾斜的船身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江面宽阔,对岸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荒地,看不到任何灯光。这里确实是谈话的好地方——没有监控,没有闲杂人等,如果有人跟踪,一眼就能发现。
玄清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面对着江面。晚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一丝凉意。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灵识已经扩散开来,覆盖了方圆五十米的区域。
没有人跟踪。没有埋伏。
七点五十八分,江面上传来了动静。
一艘小木船从上游的雾气中缓缓驶来。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布衣,撑着一根竹篙。没有雨衣,没有帽子,没有任何遮挡面容的衣物。
船靠岸了。那人将竹篙插进岸边的淤泥里,固定住小船,然后抬起头来。
玄清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乍一看像三十多岁,但仔细看,眉眼间又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沧桑。五官端正,但并不出众,属于那种见过几次面依然记不清长相的类型。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他跳上岸,站在玄清面前,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你约的,我当然来。”玄清说,“怎么称呼?”
“无名。”
“没有名字?”
“有过。”他说,“忘了。太久没用,记不起来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玄清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偏移——不是撒谎,而是不愿多谈。
她换了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下过那口井,看到那具骸骨了。”
“看到了。”
“那具骸骨,曾经是我。”
尽管玄清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头还是微微一震。
“曾经?”
“我曾经被锁在那口井底,被那把剑钉在石柱上,被铁链捆了不知道多少年。”无名说,“后来我出来了。但那具骸骨留在了那里,替我守着那个位置。”
“谁把你锁进去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被锁进去的时候,还没有‘我’这个概念。”无名的语气依然平淡,“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容器。有人把我放进那口井里,灌入某种东西,然后用封印封死。我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有了自我意识,开始思考‘我是谁’。”
他顿了顿:“等我有了足够的意识去观察周围的时候,封印已经松动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挣脱铁链,拔出胸口的剑,从那口井里爬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无名望向江面,“我记忆中的世界,没有轮回空间,没有天选者,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出来的时候,轮回空间已经存在了,而且已经运行了很长一段时间。”
玄清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一个关键词:“记忆中的世界?你记得被锁进去之前的事?”
“碎片。”无名说,“不完整。像打碎的镜子,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的画面——有山,有水,有一座很高的塔,有很多人在战斗。但我记不清那些人的脸,也想不起来那座塔在哪里。”
玄清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口井里,除了你的骸骨,还有什么?”
无名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用认真的眼神看她。
“你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说。
“但我还是问了。”
无名沉默了很久。江风吹动他的衣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最终,他开口了:“那口井里,锁着一把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
“开一扇门。”无名说,“那扇门在轮回空间的最深处。你们天选者叫它——中枢。”
玄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枢。
她在情报商那里买过基础篇,赵平告诉过她周济民的说法,灰色ID——也就是眼前的无名——曾经暗示过中枢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状态。
而现在,无名告诉她,那口井里锁着一把通往中枢的钥匙。
“那把钥匙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无名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它。它被锁在我身体里——我是它的容器。我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承载那把钥匙,把它锁在那口井里。”
“那现在钥匙还在你身体里吗?”
“不在了。”无名说,“我挣脱封印的时候,钥匙脱离了。它现在应该还在那口井的某个地方,和我的骸骨在一起。”
玄清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昨晚灵识探查到的画面——那具被铁链锁住、被长剑钉死的骸骨。如果钥匙还在骸骨体内,那昨晚潜入祭坛的那个人,目标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昨晚有人进了祭坛。”玄清说,“他扩大了孔洞,破坏了符文。他的目标是不是那把钥匙?”
“是,也不是。”无名说,“他确实想拿到那把钥匙,但他更想确认钥匙是否还在原地。”
“为什么?”
“因为如果钥匙还在,那口井就还是一口普通的井。但如果钥匙不在了——”无名看着她,“那口井就会变成一个入口。”
“什么入口?”
无名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江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我是想让你明白——那口井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万界楼在找你,不是因为你的SSS评价,而是因为你来自源星。”
玄清眉头一皱:“源星?”
“源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轮回空间完全渗透的平行世界。你的世界有地脉封镇,有三界律令,有一套完整的、独立的规则体系。轮回空间无法在源星建立副本,无法从源星抽取天选者——你是第一个成功穿越过来的源星人。”
无名转过头来,目光深沉:“你是一个变数。一个轮回空间无法预测、无法控制的变数。”
玄清迎上他的目光:“所以你警告我不要碰那口井,是不想让轮回空间注意到我这个变数?”
“不。”无名说,“我是怕你碰了那口井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世和那口井有关。”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进了玄清的胸口。
她愣在原地。
无名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轻声说:“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玄清没有回答。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节发白。
她确实猜到了。
从她第一次用灵识探查那口井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和她当初在源星地脉封镇上感受到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她之所以能撕开源星的地脉封镇,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那层封镇和她体内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双脉同修的结果。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我是什么?”玄清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暗流。
无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你和那口井,是同一批被制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