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野草逢龙，尘泥登天

康熙末岁，江南多雨。

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姑苏城外破旧的山神庙。庙垣坍塌大半，荒草漫阶，冷风穿堂而过，卷着细碎雨丝，灌进破败的窗棂里。

庙角枯草堆中，缩着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孩童。

衣衫褴褛，单薄得近乎透明，手脚冻得青紫，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极亮，像暗夜里淬了星光，纵然满身狼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灵动桀骜。

他便是魏婴，魏无羡。

双亲早亡，流落江南，无依无靠，日日风餐露宿，在市井尘泥里挣扎求生。乱世流民如草芥，他能活到今日，全凭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此刻雨势渐大，雷声隐隐滚过天际。魏无羡紧紧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小小的身躯微微发颤，却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他早已习惯清贫孤苦，习惯世人冷眼，从不奢求怜悯。

可今日，破旧山神庙外，忽然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仆从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了多年的荒芜寂静。

雨帘之外，一行仪仗悄然停驻。

为首之人一身常服，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威仪天成。没有龙袍加身，却自带九五之尊的天人气度，温润眉目下，藏着俯瞰山河的帝王胸襟。

正是微服南巡、体察民情的大清乾隆皇帝。

随行侍卫屏息护驾，不敢喧哗。乾隆抬眸，望见这破败山庙，本是随意驻足避雨，目光扫过庙角，却骤然定格。

那角落里小小的孩童，太过惹眼。

满身尘垢，却眉目清绝，骨相天成，眼神澄澈又桀骜，不卑不亢，哪怕身陷泥泞，也无半分乞怜卑微。

乾隆阅人无数，朝堂臣子、世家子弟、王孙贵胄见遍，却从未见过这般灵气灼灼、风骨卓然的孩子。

他缓步踏入庙中，雨声隔绝在外，庙堂之内一瞬寂静。

随行太监低声提醒：“圣上，此处乃是荒庙，民风粗鄙……”

乾隆抬手，淡淡制止，迈步走向角落，温声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柔和。

“孩子，过来。”

魏无羡抬头，怔怔望着眼前之人。

这人穿着干净华贵，气质儒雅威严，和他见过的所有凶神恶煞的流民、刻薄市井之人全然不同。他犹豫片刻，依旧起身，小小身影站直，不躲不避，静静看着对方。

无惧，无怯，无卑，无怯。

乾隆眼底微露赞许，垂眸看着他冻得发红的小手、破旧不堪的衣衫，轻声问：“家中父母何在？”

魏无羡声音清浅，带着孩童的沙哑，却字字清明：“双亲已逝，无家可归。”

“可愿随朕走？”

一句轻问，落得极轻，却如惊雷落进这荒芜破庙。

魏无羡猛地抬眼，眸中满是错愕。

他不知眼前人是谁，不知何为帝王权贵，只知晓，这是他流离数年，第一次有人愿意伸手，给她一处容身之地。

乾隆看着他澄澈明亮的眼眸，心中已然笃定。

此子风骨不凡，灵气盖世，落于民间太过可惜。纵然无宗室血脉，无世家根基，他今日，便破例一次。

乾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落子定局：

“从今往后，你便随在朕身边，入紫禁城，居帝王侧。朕，收你为养子。”

一语落定，野草逢龙，尘泥登天。

六岁魏婴，无人认领的流民孤儿，一朝被帝王亲收，成为大清独一无二的御前养子。

从此，世间再无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魏无羡。

紫禁朱墙，琉璃金瓦，帝王庇护，山河为仗。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写。

雨停风歇，天光破云。

破败山庙之外，万里晴空，前路浩荡，再无泥泞卑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