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跑道上的风

运动会当天，整个明德高中都浸在喧嚣里。

彩旗沿着看台边缘一排排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主席台前，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加油稿，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

各班的大本营设在看台下方，塑料板凳摆得密密麻麻，零食、矿泉水、加油牌堆了一地。女生举着手绘的牌子晃来晃去，男生追着打闹，到处都是沸腾的人声。

杨博文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运动校服，站在接力赛检录处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周围全是摩肩接踵的参赛选手，说笑的、压腿热身的、来回踱步缓解紧张的。喧闹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让他有点不适应。

他习惯安静，习惯有条有理，不习惯被这么多目光包围。

一道身影挤开人群，快步跑到他身边。

左奇函来了。

少年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应该是刚打完一百米预赛，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膀上，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脸上还带着运动过后明亮的笑意。他一看见杨博文，立刻拨开周围的人，自然而然站到他身侧。

“紧张啦？”左奇函侧过头，压低声音问。

杨博文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掩饰。

他不是怕跑步，是怕失误，怕在所有人面前掉棒，怕让班里失望。

左奇函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软了一下。他悄悄往杨博文旁边挪了半步，肩膀若有若无擦过他的肩膀，像一个无声的安慰。

“别担心。”左奇函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呐喊，清清楚楚落进杨博文耳朵里，“咱们练了那么多次，肯定没问题。就算真的出点小状况，也没人会怪你的。”

广播响起初二年级4×100米接力赛检录的通知。

体育委员匆匆跑过来，把号码布递过来：“快贴上！咱们班是第三道！左奇函你第一棒，杨博文第三棒，记住顺序！”

“收到！”左奇函接过两块号码布，把属于自己的别在后背，然后拿起另一块，转向杨博文。

号码布要别在后领口下方。

杨博文微微低下头。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指尖捏着冰凉的别针。少年的头发软软的，脖颈纤细，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左奇函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别针扎到他，呼吸不由得放缓。

离得很近，他能闻到杨博文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

“好了。”左奇函收回手，指尖不经意蹭过杨博文后颈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杨博文微微一颤，耳尖迅速染上一层薄红，连忙转过身，错开视线看向红色的塑胶跑道。

检录完毕，选手们分批走向起跑线。

周围各班的加油声陡然拔高，“加油”的呼喊铺天盖地。

左奇函站在第一道起跑线上，回头遥遥望向第三棒的位置。

杨博文就站在那里，身形清瘦，在一群喧闹的少年里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喧嚣浪潮里一块静静伫立的冰。

左奇函朝他挥了挥手。

杨博文迟疑一瞬，也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晃了晃。

发令枪“砰——”地一声响。

第一棒选手猛地冲了出去。

左奇函反应极快，长腿大步迈开，像一阵挣脱束缚的风。他摆动胳膊，速度拉满，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看台上传来的呐喊。他目不斜视，眼里只有第二棒队友的方向，顺利完成交接。

一棒又一棒飞快传递。

很快，接力棒到了第二棒，朝着第三棒奔来。

杨博文手心全是薄薄的冷汗，他屈膝、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住迎面跑来的队友，心脏“咚咚”敲着胸腔。

来了。

橙色的接力棒稳稳递到他手里。

杨博文攥紧棒子，转身全力往前冲。

风迎面扑在脸上，吹得他眼睛微微发涩。他从来没有这样拼命奔跑过，跑道在脚下飞速向后退，耳边是风声，还有看台上不知道是谁喊着他的名字。

他视线向前，第四棒的位置越来越近。

那里站着——左奇函。

少年已经做好了起跑的姿势，身体压低，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耀眼得像一团燃烧的光。

杨博文咬紧牙关，再加快一点速度。

距离一点点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他伸出手。

左奇函也伸手。

两只手在跑动中相遇，接力棒稳稳落进左奇函掌心。

指尖在这一刻飞快相触。

只是一刹那，却像有微弱的电流轻轻窜过。

左奇函来不及回味，抓着棒子奋力冲刺。

他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一个。

看台上传来班里震天动地的欢呼。

冲线。

虽然没有拿到第一名，拿了第二，可全班已经激动得快要疯掉。

同学们一窝蜂从看台涌下来，围着四个选手欢呼。

“厉害啊！”

“第二！太棒啦！”

有人拍左奇函的肩膀，有人给他们递矿泉水。

左奇函顾不上身边所有人，目光穿过闹哄哄的人群，第一时间去找杨博文。

杨博文微微喘着气，额角沾着汗珠，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着淡淡的粉，有点不习惯这么多人围过来，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

左奇函几步挤到他身边，把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塞进他手里。

“跑得超棒！”左奇函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欢喜，“交接棒特别稳，比我们练习的时候还要好！”

杨博文握着还带着凉意的水瓶，抬眼看向他。

少年脸上淌着汗珠，笑容热烈，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谢你。”杨博文轻声说。

如果不是左奇函一再邀约，他永远不会站在这条跑道上，不会体验到这种心跳轰鸣、风掠过耳畔的热烈。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谢我干什么，我们是搭档啊。”

喧闹还在周围涌动，欢呼、笑声、广播里的音乐混在一起。

杨博文低头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笑得张扬的少年。

原来冰山不必融化，也可以迎接一阵热烈的风。

风会一遍遍拂过冰层，留下温度，留下痕迹，留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秘密。

运动会还有一下午的赛程，阳光正好，少年的故事，还在继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