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死牢里,火把发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名伪装成周诚的密探,此时正以一种猫戏老鼠的姿态,死死盯着晏归尘。
“晏大小姐,你以为你掌控了这死牢,就能救出晏家的人?”
密探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相爷的手段,你还没见识过一半。他在等,等你们晏家最后的一点骨气,被这阴冷的牢房一寸寸磨碎。”
晏归尘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原本凌厉的眼神,在这一刻突然涣散了片刻。
她没有反驳,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苦笑,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支撑不住一般,扶住了旁边的铁栅栏。
“骨气?”
晏归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这死牢里,骨气能换来一碗热汤,还是能换来全家人的命?”
密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刚才还气势凌人的晏归尘,会突然露出这种颓态。
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又被狂妄取代。
“看来晏大小姐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怕了。”
密探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导的意味。
“只要你交出天机阁的暗哨名单,再把那份《万象阴符》的下落说出来,相爷或许能给晏家留个全尸。”
“留个全尸……”
晏归尘重复着这四个字,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凄厉的低笑。
她转过头,看向斜对面牢房里的晏长风。
晏长风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女儿,双手死死抓着铁条。
“归尘,别听他的!晏家儿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晏长风的怒吼在走廊里回荡。
“闭嘴!”
晏归尘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呵斥。
她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地盯着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绝望。
“宁可站着死?爹,你守了三十年边关,守到了什么?”
“守到了满门抄斩!守到了九族连坐!”
晏归尘的声音在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
“你为了你的愚忠,要拉着全家人去死!我不想死!我才二十岁,我凭什么要给你的忠义陪葬!”
晏长风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归尘……你……”
“别叫我的名字!”
晏归尘猛地抓起地上的一个破瓷碗,狠狠砸在铁栅栏上。
瓷片碎裂,划破了她的指尖,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我恨死你们了!恨死这晏家的姓氏了!”
她跌坐在潮湿的泥地上,掩面痛哭,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什么天机阁,什么后手……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沈渊那个废太子,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救得了我们……”
密探站在铁门外,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并没有立刻相信,而是仔细观察着晏归尘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晏归尘哭得撕心裂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崩溃,绝不是寻常演技能够伪装出来的。
尤其是她提到沈渊时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让密探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沈渊?”
密探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答应救你们?用什么救?”
晏归尘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眼神空洞。
“他……他说他在城外埋伏了死士,要在法场动手……”
“可我知道,那是骗局!萧相权倾朝野,他那几个残兵败将,怎么可能冲得进午门法场!”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铁门边,隔着栅栏抓住了密探的衣角。
“大人,求求你,带我去见相爷!我知道沈渊的死士藏在哪儿,我知道他所有的计划!”
“只要相爷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密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沈渊的计划?说来听听。”
晏归尘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地名和人名。
“他在城南的悦来客栈……还有西郊的破庙……领头的是个叫影七的……”
密探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核对。
这些信息半真半假,但其中几个关键点,确实与相府掌握的情报吻合。
看来,这晏家大小姐是真的崩溃了。
“很好。”
密探伸手拍了拍晏归尘的脸颊,像是在拍打一件已经到手的战利品。
“晏大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在这儿等着,等我回禀了相爷,自然有你的好处。”
他转过身,对着远处的赵大虎招了招手。
“赵头儿,看好她,这可是相爷要的重要证人。”
赵大虎唯唯诺诺地应着,低着头不敢看晏归尘。
密探大步流星地走向死牢深处的一个暗门。
那是专门为相府密探留出的秘密通道。
在进入暗门的一瞬间,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特制的薄纸,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
“晏女已崩,沈渊欲劫法场,伏兵城南悦来、西郊破庙。晏家已无斗志,法场外围可减兵力,全力围剿沈渊死士。”
纸条被塞进一个小竹筒里,通过暗门外的信鸽,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暗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死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晏归尘依然瘫坐在地上,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还在抽泣。
晏长风看着女儿,老泪纵横。
“归尘……是爹对不起你……”
晏归尘没有回应。
直到那密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直到赵大虎确认周围再无旁人。
晏归尘颤抖的肩膀突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泪痕?
那双原本空洞绝望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是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随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动作优雅而冷酷,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只是一个幻影。
“赵大虎。”
晏归尘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
赵大虎打了个哆嗦,赶紧凑过来:“大小姐,您吩咐。”
“把地上的瓷片扫了,扎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眼神深邃地望向暗门的方向。
“萧远道太谨慎了,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怎么会把午门法场的重兵调走?”
晏长风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
“归尘,你……你刚才是在演戏?”
晏归尘转过头,看着老父亲那副受惊过度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冷硬。
“爹,在这云京城,不会演戏的人,早就死绝了。”
她走到牢房的角落,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阴影。
“沈渊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信号了。”
她低声自语,眉头却微微蹙起。
微表情读心术告诉她,刚才那个密探在离开时,眼神中除了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那种急促,不像是为了立功,倒像是……在掩盖什么突发状况。
“不对劲。”
晏归尘猛地转身,看向赵大虎。
“今天城中除了晏家的事,还有什么异动?”
赵大虎想了想,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回大小姐,小的刚才听换班的兄弟说,城门那边……好像封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而且,禁卫军似乎在全城搜捕什么人,闹得鸡飞狗跳的。”
晏归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渊!
她给沈渊的计划里,并没有全城搜捕这一环。
除非,沈渊在城外的布置出了岔子,或者……萧远道还有另一手准备。
此时,云京城南,悦来客栈。
沈渊一身玄色劲装,手握长剑,正站在二楼的窗边。
窗外,原本寂静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火把的光亮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主子,被包围了!”
影七从暗处掠出,脸色难看至极。
“城防营的人,还有……相府的私兵。”
沈渊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甲胄,眼神冷冽如刀。
“晏归尘的信还没到,萧远道怎么会提前动手?”
他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撤!”
“撤不掉了。”
影七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后路也被断了,带头的是……九门提督府的人。”
沈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九门提督?
如果连他也动了,那就说明,今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权谋的范畴。
“杀出去。”
沈渊长剑出鞘,寒芒映照着他冰冷的脸庞。
“去死牢,接应晏归尘!”
而此时的死牢内,晏归尘正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暗门。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借力打力”的局,可能撞上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赵大虎,开门。”
晏归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啊……”
“开门!”
晏归尘一把夺过赵大虎腰间的钥匙,眼神狠戾。
“沈渊出事了,如果他死了,晏家谁也活不了!”
就在她插进钥匙的一瞬间,死牢上方突然传来一声的巨响。
轰!
整个地牢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尘土簌簌落下。
晏归尘猛地抬头,只见死牢顶部的石板竟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道黑影顺着缝隙坠落而下,重重地砸在走廊中央。
那是……
晏归尘看清了地上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刚才那个离开的密探!
人头的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额头上赫然刻着一个血红的字:
“逆”。1
老师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