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月的静养期正式开启。
训练局的康复室,成了王楚钦每日待得最久的地方。不再有高强度的多球训练,不再有队内对抗赛,不再有紧张的战术复盘。生活的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从前被赛程、训练、比赛填满的时间,多出了大量空白。
每日的日程简单而固定。
清晨起床,先做简单的拉伸活动,避免肌肉僵硬。上午到康复室,接受全套理疗:超声波、电疗、热敷、针灸,一套流程下来,往往要耗费两三个小时。理疗的过程并不轻松,针灸带来酸胀的刺痛,理疗仪器作用在腕关节,时不时传来隐隐的不适感。
中午吃过午饭,短暂休息。下午可以做少量的轻量练习,仅仅是拿着球拍,做一些简单的挥拍模仿,不发力,不做大幅度动作,仅仅用来维持手上的球感,防止手感完全生疏。
其余的空余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
从前的他,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闲暇。常年封闭集训,国内外赛事连轴转,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很少能够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走过的路。如今终于拥有大把空闲,他开始静下心来回望自己十几年的乒乓生涯。
训练馆的走廊,墙上挂着很多老照片。有少年时期青涩的合影,有各大赛事领奖台上的瞬间,有夺冠的欢呼,也有失利之后落寞的背影。
闲暇的时候,他常常会独自走到照片墙前,静静驻足观看。
十几岁初入国家队,年少轻狂,满怀一腔热血。那时候的自己,眼里只有冠军,一心想要站上世界之巅。不怕苦不怕累,受伤了就咬牙扛过去,总觉得年轻,身体可以无限消耗。
一路闯过无数难关,经历过惨败的低谷,承受过铺天盖地的质疑。无数个深夜,独自在训练馆加练,汗水浸透球衣,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旧伤。
然后迎来属于自己的巅峰,拿下世乒赛、世界杯、奥运会的一座座奖杯,站上最高领奖台,身披国旗,接受万众欢呼。
可鲜花掌声背后,是日积月累的伤病。手腕、肩膀、腰腹,每一处旧伤,都是无数次拼搏留下的印记。
布里斯班奥运会,是他职业生涯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没能站上男单赛场,但和孙颖莎并肩拿下混双金牌,也算给自己的奥运征途画上圆满句号。公开赛的半决赛弃权,又让他直面现实:岁月不会偏袒任何人,伤病不会因为过往的荣誉就手下留情。
回望这一路,有高光璀璨,也有满身伤痕;有满心的执念,也有不得不接受的缺憾。
他常常会想,如果当年懂得爱惜身体,会不会结局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如果,走过的路,经历的伤痛,全部都已经成为不可更改的过往。
除了翻看旧照片,他也会翻看过往的比赛录像。不再是为了研究对手战术,只是单纯地回顾自己的比赛。看着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挥拍凌厉,进攻势不可挡。再对比现在,身体处处受限,很多动作已经无法再做到巅峰时期的模样。
心里难免生出唏嘘,但更多的是坦然。
岁月流转,运动员的巅峰期本就短暂,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顶峰。接受自己的变化,接纳身体的局限,是必须学会的功课。
孙颖莎的训练依旧忙碌。女单的赛事、队内的竞争,一刻都不能松懈。但只要训练结束,她总会过来康复室找他。
有时会带一杯温热的饮品,有时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陪着他做理疗。两个人很少聊激烈的赛事,大多是聊一些细碎的日常。
“今天队内训练,有个小将反手进步特别大。”
“食堂今天的菜味道还不错。”
“外面的秋天已经很深了,院里的树叶都快落光了。”
没有赛场的压力,没有舆论的纷扰,这样平淡松弛的相处,反而格外珍贵。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康复室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落在地板上。王楚钦做完理疗,坐在椅子上,轻轻活动着手腕。肿胀已经消退不少,疼痛感明显减轻,但是用力之后依旧会有隐隐不适。
“恢复得比预期要好。”队医过来检查,给出评估,“可以慢慢增加一点训练强度,但依旧严禁大力量爆发,绝对不能急。”
听到这个消息,王楚钦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他也清楚,这并不代表手腕就彻底痊愈。多年的慢性劳损,是伴随一生的问题,只能养护,无法根除。往后打球,永远都要小心翼翼。
“那世乒赛,我还能不能参加?”王楚钦忍不住问。
明年的世乒赛,是新周期最重要的大赛。他心里依旧存有一丝念想,希望能够站上世乒赛的赛场。
队医沉吟片刻:“要看后续恢复情况。如果接下来的训练,没有反复不适,可以考虑选择性参赛。但是男单项目,风险太高,不建议你报名。混双可以评估,前提是你的身体能够扛得住赛程消耗。”
王楚钦默默点头。
他心里明白,世乒赛的机会,不是唾手可得。能不能站上赛场,决定权掌握在自己的身体手里。
静养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沉淀。在这段慢下来的时光里,他放下了一部分对成绩的执念,开始重新梳理自己内心的渴望。
他依旧热爱乒乓球,依旧眷恋那张球台。但他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拿多少冠军,不再执着于要重回巅峰。
热爱可以有很多模样。不一定非要站在最高领奖台,能够留在赛场,享受打球的过程,把自己的经验传递给后辈,同样是一种圆满。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缓缓飘落。
漫长的静养期,是休整,也是沉淀。过往的得失都化作心底的阅历,前路的方向,也在一点点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