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冲破厚重的云层,平稳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机舱广播响起,提示旅客可以起身拿取行李。机舱内喧闹起来,同行的国乒队员们脸上带着疲惫,也夹杂着奥运归来的松弛。王楚钦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两枚沉甸甸的奥运金牌,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巴黎南巴黎竞技场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混双赛场,他和孙颖莎拼下国乒历史上第一枚奥运会混双金牌,夺冠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场馆顶棚;男团决赛,他和马龙、樊振东并肩作战,守住了国乒男团奥运五连冠的荣光。可男单三十二强那一场失利,像一根尖锐的刺,牢牢扎在心底。
那场比赛的每一个回合都历历在目。高强度的赛程接连作战,身体早已透支,比赛中途球拍意外被踩坏,临时换上备用拍,手感完全脱节。最终遗憾止步,赛后铺天盖地的舆论瞬间席卷而来。有球迷心疼他赛程压力过大,也有大量尖锐的声音,指责他心态崩盘,扛不住奥运赛场的重压。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失利不能全部归咎于外物。身体的疲惫、临场心态的起伏、战术处理的急躁,多重因素叠加,造就了这场遗憾。
走出廊桥,初秋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到达大厅人声鼎沸,不少球迷举着国旗和应援牌等候,队友们三三两两,有的和赶来接机的家人拥抱,有的互相打趣,分享比赛的趣事。
王楚钦没有跟着大部队回家。他拿出手机,给队里发送消息,申请半天假期,没有和家人汇合,独自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
车子驶入熟悉的大院,夜色已经慢慢笼罩下来。训练馆的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角落里一盏夜灯孤零零亮着。偌大的场馆空旷安静,一排排球台整齐摆放,地板上还残留着训练留下的球印。
他放下沉重的行李箱,脱下外套,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淤青,那是连日高强度对抗留下的痕迹。左肩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酸胀感,是长时间挥拍积攒下来的劳损,膝盖也隐隐作痛。
柜子的角落,放着一个密封的盒子,里面装着巴黎那支被踩坏的主拍。他没有去碰它,伸手拿起一旁的备用球拍,指尖反复摩挲胶皮。这只拍子在巴黎应急使用过,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完全磨合出熟悉的手感。
空旷的训练馆里,只有乒乓球撞击台面清脆的“砰砰”声响。他站在球台一侧,挥拍、发力、扣杀,一遍又一遍重复动作。汗水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打湿额前的碎发,球衣很快被浸透。
夺冠的狂喜,失利的不甘,网络上纷杂的非议,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尽数融进每一次击球当中。
“大头。”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孙颖莎抱着两瓶矿泉水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国家队的外套,看到他浑身大汗淋漓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
“奥运会都结束了,怎么不回家好好休息?跑到训练馆来干什么。”
王楚钦停下挥拍的动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转过身。场馆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盛满掩饰不住的疲惫,可深处依旧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
“心里静不下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回想男单那场比赛。”
孙颖莎缓步走上前来,把矿泉水递到他手中。作为并肩作战多年的搭档,她太懂奥运赛场的残酷,荣光与遗憾永远相伴相生。
“我们拿到了混双金牌,也拿下了男团冠军,这都是实打实的成绩。”她的语气轻柔,“但是不要一直困在一场失利里面,否定全部的自己。”
王楚钦拧开瓶盖,仰头喝下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胸口翻涌的烦闷。
“道理我都明白。”他抬眼望向空荡荡的球台,目光沉沉,“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巴黎奥运会的大幕已经落下,可属于王楚钦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