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灰烬与雪
退出精神域时,现实里刚过子夜。
许妙睁开眼,浑身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后背一片冷汗。她的右手还维持着前伸的姿势,掌心灼热,像握过一块烧红的炭。指尖微微蜷着,几根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像在雪原里冻了太久,还没缓过劲来。
陆清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她床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浅色眸子里满是未褪的惊痛。他的白袍前襟有些乱,像被自己扯过,领口歪斜着,锁骨处露出一道旧伤,淡得像月痕。
“许妙。”他哑声开口,像要把她的名字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挖出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许妙扯了扯嘴角,“又没少块肉。”
陆清鹤没说话,忽然伸手,把她还在发颤的右手轻轻合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很凉,但稳,像冰层下不曾冻住的水。那点凉意反而让许妙掌心的灼痛缓了下来,像烧红的铁被雪水淬了一下。
“你不该为了我,去碰它。”他低声说。
“我不碰它,它就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藏着。”许妙没有抽回手,“现在它知道疼了。会安分一段时间。”
脆脆也醒了,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安分个屁。它是缩了,但也记住了你的精神力频率。下次你再靠近陆清鹤的图景核心,它会用你今晚那一下的力道反扑。许妙,你被它记恨上了。”
“求之不得。”许妙在心里回它。
陆清鹤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在跟脆脆交流,没有追问。他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试了温度,送到她嘴边。许妙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近。
他的膝盖几乎抵着她的腿侧,另一只手虚虚撑在她身侧的床沿,像随时准备接住她。许妙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极轻的起伏,带着雪原上那种冷而清的气息,一层层漫过来。
“陆清鹤。”她忽然道,“你就不怕我刚刚那一下,把你的精神域也烧了?”
“你想听真话?”陆清鹤垂眼看她。
“说。”
“怕。”他道,“但不是在那一瞬间。”
“那是什么时候?”
“你跟我说,它里面裹着的那只鹿在喊我别过来的时候。”陆清鹤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手背上,凉而郑重,“我突然很怕。怕你为了我,真的把六翼全开。怕你从我的湖底,带走的不只是那颗卵。”
许妙一时没接话。
他说得没错。她刚才差一点就没收住。那东西吸她精神力的瞬间,她确实想将金光再推三分,把它整颗裹出来。若不是那声鹿鸣在最后一刻让她清醒,陆清鹤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医疗区的深层隔间里了。
“陆清鹤,你图景里那东西,不是普通污染。”许妙最终道,“它有核,也有意识。我今晚试出来了。它会藏,会骗,会示弱。它在里面待了至少十五年。你的精神核,和它已经长在了一起。要拔,得慢慢来。”
陆清鹤点头,像早就知道。
“所以,你还会再进。”他说。
许妙抬眼:“你不劝我?”
“劝了,你也不会听。”陆清鹤苦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到床边,“我只求,你下次不要再单独进来。要进,让我醒着。哪怕我帮不上忙,至少能替你挡一刀。”
许妙看着他那双浅色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摁了一下。
“好。”她说,“我答应你。”
陆清鹤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极淡,像阴了多日的雪原忽然漏下一线天光。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交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今晚,我是不是可以留在这里?”他问。
许妙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闷的:“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别挤我床上。”
陆清鹤没上床。
他从柜子里抱了床旧毯子,在她床边的地上铺开,合衣躺下。许妙侧过身,看着他。他闭着眼,长睫在微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白得像玉。
“陆清鹤。”她叫他。
“嗯。”
“你刚才说,怕我从你湖底带走的东西,不止那颗卵。”
“是。”
“那还有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久到许妙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浮起来,低得几乎听不清:
“还有你。”
许妙没有动。
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很轻,像雨夜里开了一小朵花。
过了很久,久到陆清鹤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许妙才极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妙,你脸红了。”脆脆的声音悠悠响起。
“闭嘴。”
“我闻到的。你精神波动都乱了。别以为天黑我就看不见。”
“再废话,明天没火腿肠。”
脆脆立刻装死。
许妙睁着眼,在黑暗里听了很久的雨声。灰谷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地敲在窗户上,像谁在外面温柔地催她入眠。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许妙起得很早。
雨已经停了,天还灰着。她轻手轻脚地下床,从陆清鹤身边跨过去,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睡得比昨晚沉些,眉头微微松着,像做了个还不错的梦。许妙没惊动他,只把掉下来的被角轻轻扯起来,盖回他肩上。
她出了房门,看见阿沉已经等在面馆门口。
“老板,顾白传信。”阿沉压低声音,“他说他手里,有陆清鹤在东塔留下的旧档案。上面记录着十五年前,陆清鹤刚从中央白塔被送到东塔时的精神检测数据。顾白说,那份档案里,有您想知道的东西。”
许妙脸上的懒散瞬间褪尽。
“他在哪儿?”
“还在旧水厂。说您去,他才给。”
许妙转头看了一眼面馆。里面很安静。陆清鹤还没醒。
“备车。”她低声道,“我要去见顾白。别惊动陆清鹤。”
阿沉应下,转身去了。
许妙回到面馆,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又取了件深色外套披上。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字条旁多放了一颗灰矿石。那石头凉而圆,像一枚安静的灰眼睛。
“等我回来。”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去旧水厂的路,许妙走过不止一次。但今天,风里多了一股潮腥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她没让阿沉跟太近,只带着一个暗哨,远远缀在身后。走到半路,她停了一下。
“阿沉。”
“在。”
“如果陆清鹤醒了,别拦他。但告诉他,我去见顾白了。让他别来。我有分寸。”
阿沉沉默了一秒:“……他会听吗?”
许妙笑了:“不会。所以你把袁扶摇叫去面馆,能拖多久拖多久。”
阿沉虽不解,还是应了。
旧水厂到了。
顾白站在蓄水池边,没撑伞,也没带人。他今天没戴眼镜,深灰风衣的领子竖着,整个人像从旧水厂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截孤木。脚边放着一只灰白色的文件箱,外表平平无奇。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来得比我预想得快。”
“别废话。”许妙走到他五步外站定,“档案呢?”
顾白也不恼,弯下腰打开文件箱,取出一份包着透明防潮膜的文件,递过来。许妙接过,展开。
纸质已经泛黄,边角脆得像要碎掉。上面的字是旧式印刷体,蓝黑墨水,有些地方洇开了,像被水泡过。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铺满整页,最上方是一行极小的字:
“陆清鹤,男,八岁,中央白塔第七研究所,精神域移植实验候选者。检测结论:适配成功。项目编号:白鹿。”
许妙没有抬头。
她的指尖在“移植实验”四个字上停住,像被钉在了那里。
“他八岁时,就在中央白塔了。”顾白说,声音很平,像在读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闻,“那颗卵,不是后来才种进去的。是有人在他精神域里,从无到有,养出来的。”
许妙一页一页往下翻。
后面还有。基因筛选记录、精神域初次剖视图、休眠期卵体定位、阶段性催长报告……每隔半年,就有一份新的记录,字迹换了一个又一个人,像接力一样,没有一年断过。
“十五年前,中央白塔在找能承载‘白鹿项目’的容器。”顾白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档案上,“陆清鹤被选中的时候,只有八岁。他是那一批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后来项目被封,他被转到东塔,档案也被销毁。这份,是第七研究所流出来的副本。”
许妙慢慢合上档案,抬起头。
“你从哪拿到的?”她问。
“第七研究所。”顾白说,“那里现在,叫‘拉神’。”
许妙没说话。
风从蓄水池上吹来,带着陈年铁腥和腐水的气味。她把档案收进怀里,转过身,背对着顾白,像在看他看不到的地方。
“顾白。”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把这东西给我,是想让我恨中央白塔。还是想让我可怜陆清鹤?”
顾白沉默了几秒,说:“都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
许妙回头看他,目光像被水洗过的刀锋。
“我知道了。”她说,“所以,你也是从第七研究所出来的,对不对?”
顾白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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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妙面馆瓜子管够,脆脆尾巴直接甩成螺旋桨,已经嗅到黑化者精神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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