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跟着我
袁扶摇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她换了一身灰谷外勤最常见的黑灰色短装,头发利落地绑在脑后,脚上是一双旧但干净的短靴。她站在面馆门口,没敢进去,只伸着脖子往里看。
许妙正从楼上下来,看见她,随口道:“进来。”
袁扶摇立刻跨过门槛,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准许。她小心翼翼地绕过灶台,又小心翼翼地在离许妙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背挺得笔直。
“许姐姐,林姨让我今天开始跟您。”
“我知道。”许妙走到灶台边,点了火,“吃面了吗?”
“吃了。早上在食堂吃的。”袁扶摇说,“我喝了碗粥,还吃了个饼。”
许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我让你跟,不是让你当木头。”
“我没紧张。”袁扶摇说,声音却更小了。
许妙没再说,利索地下了两碗面。清汤,细面,各卧一个蛋。她推了一碗到袁扶摇面前。
“再吃一碗。今天要走路。”
袁扶摇不敢推辞,坐下来小口小口吃。许妙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也不急,把葱一颗颗从汤里挑出来,又一颗颗放回去。
“许姐姐,您不吃葱吗?”袁扶摇问。
“吃。”许妙说,“但葱得在汤里泡三秒再吃。”
袁扶摇点点头,认真记下。
脆脆在意识里“啧”了一声:“许妙,你的三秒葱花已经成了灰谷跟人学的第一课了。陆清鹤知道会气死的。”
“他气什么?他一个偷师学艺的。”许妙说。
“可他学得好啊。袁扶摇这丫头,以后要是也学会了,你猜陆清鹤还能不能拿这个去刺顾白?”
许妙没理脆脆。
吃完面,她带袁扶摇出门。
灰谷的主街已经醒了。卖矿渣饼的掀开蒸笼,白气腾地漫出来。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跑来,经过许妙身边时齐声叫“老板”,又跑远了。许妙一路走,一路跟人点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袁扶摇跟在她身后半步,眼睛不停地看。她看过灰谷的地图,也走过几条主道,但像这样跟在许妙身后,从里到外看灰谷的运转,还是第一次。
“灰谷分四层。地上主街是生活区,往下第一层是市场和仓储,第二层是客房和医疗,第三层是通信和管控,第四层——”许妙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第四层,除了核心层,谁也不许进。你今天就在第三层等我。”
袁扶摇心里一紧,面上却稳稳地应:“是。”
许妙进了第四层。
老钱已经在通信室等她。沈绝也在,站在角落,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顾白的数据匣,我让老钱连夜解了第二层。”许妙说,“除了温言那几句,还有一批名单。中央白塔近五年‘选调’进中央的向导,有三成再没出来过。顾白把他们的编号和最后一次任务都标了出来。”
沈绝抬眼:“他是要借灰谷的手,查中央白塔的圈养线。”
许妙点头:“我们不能白用他的刀。他有他的目的。我也有我的。”
“您想怎么做?”
“查温言。”许妙说,“她死前喊出‘拉神’,说明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顾白给的名字,我要一个个挖出来。死人挖不了,活人总有人记得。尤其那些还在中央白塔里活着的向导。”
沈绝沉默片刻,道:“我去。”
“你不行。”许妙说,“你是灰谷的刀。刀要在灰谷。查中央白塔的人,得能进去。我们有白露。”
老钱插话:“白露还在东塔。她现在回不了中央。顾白也未必会放她回去。”
“那就等。顾白想让我查,自然会安排白露。”许妙走到通信台前,调出一段干净的地图,“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弄明白,陆清鹤图景里那颗卵和温言有没有关系。”
沈绝眉头微动:“您要再进他的精神域?”
许妙没说话。
沈绝上前一步:“老板,上次您只是碰了鹿角,那东西就醒了。这次若再进去,它未必会缩回去。”
“我要它出来。”许妙说。
沈绝脸色发沉。
“但不是现在。”许妙继续道,“顾白给的东西,我还没有验完。拉神也不一定只在中央白塔。灰谷外围那些被围住的点,才是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陆清鹤的事,我要等他发作。发作的时候,那颗卵才会露出根。”
沈绝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许妙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沈绝,你当年精神图景碎了七成,我能把你拼回来。陆清鹤那颗卵,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她偏过头,声音轻而稳,“你信我。”
沈绝低头:“我信。”
许妙上了三层。
袁扶摇果然在原地等她。她没乱走,也没乱看,就像棵扎在墙角的小树,安安静静地待着。看见许妙上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过来。
“许姐姐。”
“走吧。”许妙说,“带你去见几个人。灰谷外面的人。以后你要替我跑的地方。”
袁扶摇立刻跟上。
她们从一条许妙专用的旧通道出了灰谷,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灰谷边缘一个半废弃的小集市。这里鱼龙混杂,有卖净化草的、有换冷兵器的、有暗组和东塔的探子,也有灰谷安插多年的眼。
许妙带她进了一间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独眼老头,看见许妙,眼皮一跳,没说话,只把两碗茶端上来。许妙喝了一口,对袁扶摇道:“看那边,穿灰衣服那个,东塔的人。旁边卖草绳的,是北塔的耳。再往右,那个蹲在墙根数石子的,是暗组外围。这地方,从早到晚都有人在看。”
袁扶摇听得认真,眼睛却没往那几个人身上瞟。
“不怕吗?”许妙问。
袁扶摇沉默了一下,说:“怕。但您带我来,肯定有您的道理。我跟着您,就不怕。”
许妙看着她,眼里多了点东西。
“袁扶摇。”她说,“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有出息得多。”
袁扶摇眼圈一热,又硬生生压下去,笑得眉眼弯弯:“许姐姐,您别夸我。您一夸,我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许妙笑了,低头喝茶。
从那天起,袁扶摇就跟在许妙身边,替她跑灰谷边缘,认人、记线、送信。她人聪明,又肯下死功夫,学什么都快。灰谷上下都知道,老板身边多了个女娃娃,很得看重。
只有许妙自己知道,她带的,从来不是一个“女娃娃”。
她带的,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而刀,总得见血,才知道自己有多快。
(第十二章完)1
写得好,写得好,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