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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恨海情天烬骨

沈国的都城叫棠邑,因城外遍植棠梨树而得名。十五年前慕容渊破城时,一把火烧了城外的棠梨林,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将那片三百年的老林子烧成一片焦土。我进城那日,正是三月末,焦土上竟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从黑色的枯干旁钻出来,在春风里微微颤抖。

城门大开。城中百姓夹道而立,从城门一直排到太庙前的长街两侧。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消瘦,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我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听见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喊声。有人在喊“公主”,有人在喊“沈国万岁”,还有人跪下去,额头贴在青石板上,久久不肯起来。

我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跪着的老妇人面前。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绾着。我蹲下身,握住她粗糙的手,将她扶起来。

“老人家,”我说,“回家吧。往后不用跪了。”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最后只喊了一声“公主”,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交给旁边的陈叔,继续往前走。

太庙在长街尽头,是我记忆中最后完好无损的地方。慕容渊当年留着它没有烧,大概是觉得留着前朝的宗庙,更能彰显他的武功。如今太庙的匾额上还残留着被刀斧砍削过的痕迹,那是当年慕容渊下令将“沈氏太庙”四个字铲去时留下的。我站在匾额下,仰头看了很久。陈叔搬来梯子,带着几个人将那块被铲得坑坑洼洼的旧匾卸下来,换上了一块新制的。新匾上四个大字,是我亲手写的。

“沈氏太庙。”

笔力算不上好,甚至有些颤抖。写的时候陈叔在旁边看着,说公主的字比小时候好多了。我笑了一下,没有告诉他,我握着笔的手,其实在发抖。

太庙的大门推开时,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只是蒙了厚厚的灰尘。正殿上供着沈国历代先君的牌位,从开国君主到我的父皇,一共十二代。最后一块牌位是我父皇的,上面还落着一层灰,但字迹清晰可辨。

我将白玉观音像从匣中取出,亲手供在母后的牌位前。那尊观音像断了一角,在太庙昏暗的光线中,那处残缺格外明显。我跪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砖面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皇,母后,”我轻声说,“女儿回来了。仇人已经伏诛,沈国复了。你们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身后,陈叔带着所有旧部和遗民代表跪了一地。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

复国之后的事,比报仇要繁琐得多。重建官府、安抚百姓、清丈田亩、重开科举,桩桩件件都要从头做起。沈国被灭十五年,旧时的典章制度大多散佚,陈叔带着几个老臣翻遍了太庙的藏书阁,才勉强凑出一套像样的朝仪。我没有急着称帝,只以“监国公主”的身份摄政,每日卯时起身,戌时才能歇下,批阅的奏章堆得比人还高。

萧牧派人送来了贺礼,是慕容彻那把镶满宝石的御座。随礼单附了一封信,说这椅子他坐着硌屁股,还是给公主送回来。我在信尾批了两个字:留着。附了一句,北境若缺粮,可来棠邑买。萧牧回信只有三个字:够仗义。

那些被俘的北燕宗室,我让人在城外划了一块地,盖了几间屋子,将他们安置在那里。没有囚禁,也没有刑罚,只是不许离开那片方圆十里的地方。他们中有人不甘心,暗中联络旧部想要作乱,被陈叔查出来,报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名单,说算了,将他们迁到更远的地方去,给他们种子和农具,让他们种地。

陈叔不解,说这些人留着终究是祸患。我摇了摇头,说杀了他们,与慕容渊当年屠我沈国百姓有何分别。让他们活着,让他们看着沈国一天天好起来,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陈叔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入了夏,棠邑城外的麦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我偶尔会骑马出城,去那片被烧毁的棠梨林看看。新芽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小树,密密匝匝地铺满了那片焦土。林间有野花开了,紫的白的,星星点点。

有一日,我从棠梨林回来,路过太庙,进去上了一炷香。出来时,陈叔在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封信。

“公主,”他脸色有些古怪,“北燕旧地那边,有人立了衣冠冢。是给慕容渊立的。萧牧派人去平了,但没过几日又立了起来。如此反复了几次,萧牧懒得管了,来信问公主要不要管。”

我将信接过来看了。萧牧的字歪歪扭扭,大意是说那帮前朝遗老闲得慌,给慕容渊修了个坟,还立了碑,碑上写了些有的没的。他问要不要派兵去把坟平了,还是由着他们折腾。

我将信折好,递还给陈叔。

“不必管。”我说,“立个衣冠冢而已。人已经死了,给他留个体面。”

陈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陈叔。”

“公主?”

我站在太庙的石阶上,看着天边被夕阳烧红的云彩。晚风从棠梨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慕容渊死的那天,是冬天。窗外下着大雪,我合上他的眼时,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我当时以为那是他临死前的悔恨,后来想想,也许只是生理的泪水。人死的时候,总会流几滴眼泪,做不得数。

“他那个衣冠冢,”我说,“以后每年派人去修一修。不用声张,也别让萧牧知道。”

陈叔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了。他走远了,我独自站在太庙门口,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将整座棠邑城染成青灰色。城中亮起了灯火,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我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箫,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放在太庙门前的石阶上。

“不要了。”我自言自语道,转身朝宫中走去。

身后,暮色中的棠邑城安静而平和。棠梨林那边传来一阵鸟鸣,是归巢的雀鸟。它们在新生的枝头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响,像极了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屋檐上的声音。2

段评

作者大大,下一章快更呀,蹲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