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漫过病房的玻璃窗,昨夜悬在天际的月色早已消散殆尽。
清晨的阳光褪去子夜的清冷,是属于清晨独有的柔和金芒,一层一层铺洒进来,落在洁白的病床被单上,落在徐洛宁安睡的眉眼之间。
一夜相守,刘宇宁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微微绷着,没有躺卧休息。漫长的守夜耗尽了他大半精力,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清晰,可那双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都牢牢落在床上少女的身上,不曾有片刻松懈。
徐洛宁是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轻轻唤醒的。
意识从沉沉睡梦之中慢慢抽离,她缓缓翕动长长的睫毛,眼皮一点点掀开。
入目不再是深夜朦胧的昏黄小夜灯,而是满室澄澈明亮的晨光。浑身不再是从前化疗过后那种沉甸甸、骨头缝里都泛着冷意的疲惫,胸腔里往日时时缠绕的闷痛、反胃灼烧的难受,几乎消散得无影无踪。
身体是轻的,是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松弛。
她微微转动脖颈,视线偏过去,一眼便看见身侧椅子上的刘宇宁。
他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还轻轻握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只是眼底掩不住浓重倦意,看得人心头轻轻一揪。
“宁哥……”
徐洛宁的声音刚睡醒,浅浅淡淡的,带着一丝沙哑。
听见声响的刹那,刘宇宁瞬间回神,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立刻俯身凑近病床,掌心下意识轻轻探向她的额头。
“醒了?”他的语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有没有哪里难受,头晕吗,胃里会不会闷胀?”
一连串关切的问话,是这一段住院岁月里,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惦念。
徐洛宁轻轻摇了摇头,试着缓缓活动自己的手指,又慢慢深呼吸了几次。
胃里没有翻江倒海的恶心,腹部也没有那种钝钝撕扯的痛感,往日每一次化疗结束之后席卷全身的虚弱冰冷,今天都淡得几乎感受不到。
“我……我好像很舒服。”她轻声说道,眼底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微光。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复查报告,纸张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徐洛宁最后一轮化疗结束之后,全套影像与血液的复查结果,也是他们两个人悬在心头上,等待了整整数日的答案。
刘宇宁当即站起身,下意识挡在病床边,无声地将徐洛宁护在身后几分,指尖却悄然攥紧,心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在脑海一闪而过。
他记得每一次化疗之后,徐洛宁苍白如纸的脸色,记得她抱着脸盆反复反胃呕吐,记得夜里她被病痛折磨得蹙眉辗转,记得她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还要扬起笑脸宽慰他不要担心。
胃癌中期,这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们两个人的心上。
医生走到病床旁,将检查报告摊开,目光温和地看向床上的少女,又抬眼看向身侧神色紧绷的刘宇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笃定:“徐洛宁,你的全套复查结果出来了。经过这几轮规范的化疗干预,病灶已经基本消退,各项肿瘤指标全部回落至正常范围,综合评估,达到临床治愈标准,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后续只需要居家休养,按时回院定期复查就好。”
一句话落下,病房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徐洛宁怔怔躺在病床上,整个人仿佛瞬间僵住,耳朵嗡嗡作响。
临床治愈,可以出院。
她一遍一遍在心底重复这两句话,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浸泡在药水、疼痛、失眠之中的日子,那些无数次在深夜里暗自惶恐,害怕自己等不到来日的念头,在此刻,仿佛终于全部消散。
温热的水汽毫无预兆漫上眼眶,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视线。
刘宇宁站在一旁,听见消息的那一刻,紧绷许久的肩膀骤然松垮下来。连日奔波、彻夜守夜积攒下来的疲惫仿佛在此刻全部涌上来,心口又酸又烫,一股热流直冲眼底。
他经历过舞台上万人大合唱的感动,体会过事业一路向前的欣喜,可从来没有哪一刻,比得上此刻听见这句话时的百感交集。
熬过风霜,跨过病痛,他的小姑娘,终于可以离开这四方白墙的病房。
“医生……您说的是真的吗?”徐洛宁的声音微微发颤,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悄悄滚落,“我的病,真的好了?”
“是的。”医生温和地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虽然达到临床治愈,可胃部经历多轮化疗损伤,依旧十分脆弱。出院之后,必须要好好休养,饮食循序渐进,不能劳累,情绪保持舒畅,严格遵守复查时间。只要好好养护,恢复的前景十分乐观。”
“我记住,我全都记住。”徐洛宁用力点头,泪水不停往下掉,这眼泪不再是病痛带来的苦楚,而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喜悦。
医生交代完所有居家休养的注意事项,把厚厚的报告留给他们,便带着护士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偌大病房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刘宇宁几步走到病床边,弯腰俯身,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输液留下的针眼,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生怕力道太重碰疼她还没有完全复原的身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腔微微起伏。
压抑许久的心绪,在此刻终于得以释放。
徐洛宁埋在他的肩头,肩膀轻轻耸动,压抑不住地小声啜泣,双手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衣衫,仿佛要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牢牢抓住。
“宁哥,我好了……我终于可以出院了。”她断断续续地哽咽,“我不用一直待在医院里面了。”
“我知道,我知道。”刘宇宁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手掌一遍一遍,极轻地顺着她的后背安抚,“辛苦了洛宁,这么多轮治疗,你真的撑得太辛苦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所有的隐忍和勇敢。多少个难熬的时刻,她咬着牙硬扛,从来不肯轻易叫苦。若不是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她很难跨过这一场生死劫难。
哭了一小会儿,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徐洛宁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望向他。长长的睫毛沾满晶莹的泪珠,眼底却是亮起来的光彩,是重获希望之后,独有的鲜活生机。
“我可以回去过日子了。”她轻声重复,眼底盛满向往,“可以回到校园,可以去看秋天的落叶,可以吃一点点温热好吃的东西,不用天天闻消毒水的味道。”
从前被病痛困住的时候,这些寻常无比的人间烟火,于她而言,都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奢望终于触手可及。
刘宇宁抬手,拇指温柔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细细摩挲她尚且略显苍白的脸颊。
“嗯,都可以。”他望着她,目光认真郑重,“出院之后,我们慢慢养身体。不着急赶学业,不着急做任何事,你的第一位,就是好好照顾自己。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沟通妥当,允许你居家休养一段时间,课业可以延后跟进,不用给自己施加压力。”
他早就提前考虑好了一切。害怕得知结果之后她心急想要立刻回归正常生活,便提前和北大音乐系的老师做好沟通,为她争取到休养缓冲的时间。
徐洛宁闻言,心头一暖。他永远都把她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替她挡掉许多现实的压力。
“那……出院之后我住哪里?”她忽然想起这件事。
她早已和原生家庭断绝往来,没有可以投奔的亲人。宿舍条件嘈杂,作息不定,并不适合刚结束大病的人静养。
“我已经安排好了。”刘宇宁缓缓开口,“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安静的公寓,楼层不高,采光很好,周边环境清净,离医院也不远,方便后续定期回诊复查。里面生活用品全部置办齐全,你搬过去,只需要安心休养。”
他不希望她大病初愈,还要去应付宿舍喧闹的环境,不希望旁人的打扰影响她恢复。一方安安静静的小公寓,刚刚好适合此刻的她。
徐洛宁怔怔听着,心底漫开满满的暖意。她好像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境,他永远会提前铺好前路,让她不必独自去硬闯。
“谢谢你,宁哥。”
“傻瓜,跟我不用说谢谢。”刘宇宁浅浅笑了,眼底连日的疲惫,也被这份巨大的好消息冲淡不少,“你好好恢复,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都在办理出院的各项手续之中度过。
护士过来拔掉她手上留置针,仔细叮嘱居家饮食禁忌:少食多餐,忌生冷辛辣,食物尽量软烂温热,切忌劳累熬夜,保持情绪平稳。又把需要按时服用的调理药物分装妥当,写清楚每一份的服用时间。
刘宇宁跑前跑后,缴费、签字、取药,把厚厚一沓病历、复查报告全部整理收纳进文件袋,妥帖收好。
徐洛宁坐在病床边,慢慢换上自己的衣服。不再是身上穿了许久的病号服,布料柔软贴身。她站在落地镜前,静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带着大病过后的苍白,身形也清瘦,可是眼神不再是往日病中的黯淡无光,眼里有光亮,有活下去的热烈期盼。
终于,属于她的,没有消毒水、没有吊瓶、没有化疗疼痛的日子,要来了。
收拾好简单的随身行李,只有小小的一个行李箱。
刘宇宁接过箱子,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伸到她面前。
“来,扶着我。”
徐洛宁把手轻轻搭进他温热的掌心。他牢牢握住,放慢脚步,刻意迁就她还尚弱的体力,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住了许久的病房。
走过长长的医院走廊,路过一间间病房门口,路过随处可见的消毒水气息。这里记录了她无数痛苦难熬的日夜,也留存下刘宇宁无数个彻夜相伴的夜晚。
回望一眼身后紧闭的病房门,徐洛宁在心底轻轻和这段岁月作别。
走出住院大楼,秋日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
清冽干爽的秋风拂过脸颊,裹挟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气息。抬眼望去,是开阔的蓝天,流云缓缓漂浮,阳光暖洋洋洒落在身上。
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以一个健康有望的身份,站在医院之外的天地。
徐洛宁微微仰头,闭起眼睛,任由阳光落在面庞,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刘宇宁站在她身侧,紧紧护在她旁边,防止来往行人碰撞到她。侧头望着少女舒展的眉眼,心底一片安宁。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向后倒退的街景一点点掠过车窗。
一路向着城市另一边安静的公寓驶去。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一栋环境雅致的住宅楼楼下。刘宇宁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伸手搀扶徐洛宁慢慢走下来。
推开公寓房门,一室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采光通透,家具简约柔和,阳台上晒着阳光,空气干净清新,完全没有医院压抑冰冷的气息。厨房里配备好了锅具,冰箱里面已经备好适合病人食用的新鲜食材,卧室床铺铺着柔软亲肤的床品,窗边摆了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每一处细节,都是他用心布置过的模样。
“喜欢吗?”刘宇宁轻声问。
徐洛宁缓步走进去,缓缓环顾整个屋子,眼眶又微微发热。她曾经以为,斩断原生家庭之后,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如今,眼前这方小小的屋子,有温暖,有烟火,有等待她慢慢奔赴的往后岁月。
她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刘宇宁,目光澄澈而柔软。
“喜欢,特别喜欢。”
她缓步上前,轻轻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他。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只是安安静静的相拥。
“宁哥,谢谢你,陪我熬过最黑暗的那一段路。”
如果没有他跨越山海的奔赴,没有病房无数个长夜不离不弃的相守,或许她很难拥有今天这份重获健康的幸运。
刘宇宁抬手,温柔环住她的肩头,目光望向窗外洒满人间的秋日暖阳。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低声说道,语气温柔而郑重,“是你自己足够勇敢,硬生生扛过所有病痛。往后的日子,我们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好好过日子。”
病痛的寒冬终于退场,属于他们的人间烟火,正缓缓归来。
往后岁岁,不必困于病房白墙,不必畏惧病痛缠身。春去秋来,朝朝暮暮,他们可以一起慢慢吃饭,一起看落日,一起等身体彻底复原,一起奔赴许许多多还没有来得及实现的期许。
徐洛宁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周身踏实的温暖。
窗外秋阳正好,屋内岁月安然。
漫长的苦难已然翻篇,崭新的人间,正在她的眼前徐徐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