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房子隔音很差。
深夜总能听见隔壁男人压抑的喘息和低语。
我以为是带不同女人回家,直到某天发现他站在我门口,手里拿着我丢失的内衣。
他笑着说:“你每天穿什么颜色,我都知道。”
这间老公寓的墙壁薄得像层纸,将夜晚的每一种声音都忠实地传递过来。最初是模糊的,像远处海滩的潮汐,混杂在冰箱的嗡鸣和楼道偶尔的脚步声里。后来,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固执地钻进我的耳朵——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的低语,偶尔夹杂着床板细微的吱呀。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对面那户住着个男人,见过几面,个子很高,总是穿深色的衣服,面容平淡,眼神也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没什么交集。深夜里那些声响让我无法不去想象那扇门后的场景。我以为他带了不同的女人回来,可那些声音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的应答,只有他一个人的独白,一种困兽般的、孤独的沸腾。有时候那低语会突然停住,漫长的静默里,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我开始下意识地晚归,在客厅待到很晚,开着电视,哪怕不看,只为了让那点人声盖住隔壁的动静。但夜太深了,电视总有信号不好的时候,那声音还是会来。它像一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我和他共用的这堵墙上。
我的内衣开始不见了。
起初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内裤,我以为是自己粗心,晾在阳台上被风吹走了。后来是一条黑色的蕾丝胸罩,再后来,是一双我很喜欢的墨绿色丝袜。晾衣架的位置没有变,夹子还在,东西却没了。这栋楼虽然旧,但治安一向还好,邻里之间都是几十年的老住户,彼此面熟。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把东西收进了别的抽屉。我把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
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感觉开始爬上我的脊背。我开始注意隔壁的男人。他还是那样,早出晚归,偶尔在楼道里碰上,会微微点头,侧身让我先过。他身上有种淡淡的松木味,混着一点纸张的气息,大概是书。我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的神情总是那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有一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忘了买葱。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了他的门。门开了,他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色T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本书,看到是我,似乎有些意外。
“不好意思,能借根葱吗?”我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他看了我几秒,那目光让我不太舒服,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进屋,拿了葱递给我。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递葱的时候,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心,带着一点凉。
“谢谢。”我说,想快点离开。
“等一下。”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他站在门口,背后是昏暗的玄关,看不清表情。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用一款栀子花香型的沐浴露,用了好几年了。
“哦,可能是沐浴露。”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转身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心口还在突突地跳。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我的沐浴露味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那些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翻来覆去,而是静静地躺着,耳朵贴着墙壁。喘息声比平时更急促,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字眼。我屏住呼吸,试图分辨。
“……栀子……花……”
我的名字里没有花,但我喜欢栀子花,我的沐浴露是栀子花,我的护手霜也是栀子花。他用一种近乎痴迷的、梦呓般的语气,吐出这三个字。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瞬间冻住了我的四肢百骸。那些丢失的内衣,深夜里压抑的喘息,那句不经意的“你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所有碎片在一瞬间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巨大而丑陋的答案。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隔壁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单调的嗡嗡声。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很晚,头昏昏沉沉的。打开门,准备把门口的垃圾袋拿出去扔掉。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我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紧。
我丢失的那条墨绿色丝袜,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透明的、干净的小塑料袋里,就放在我的门垫正中央。
我的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去,手脚冰凉。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就在这时,那扇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像是算准了时间。
他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个奇异的微笑。他手里拿着另一样东西,缓缓地,举到我面前。是我那条浅灰色的棉质内裤,也被整齐地叠成一个小方块。
“你每天穿什么颜色,”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带着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我都知道。”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垃圾袋从我手中滑落,里面的空瓶子滚了一地。
他侧了侧身,让门开得更大了一些。我看到了他身后的房间。和我这边一样的格局,但几乎被书占满了。靠墙一排低矮的书架,地上也堆着一摞摞的书。而在正对着门的书桌上,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照片旁边,并排摆放着我丢失的所有内衣,像某种精心布置的展品。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偏了偏头,镜片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因为安静。”他说,“你搬来之前,这里很安静。你搬来之后,我的耳朵里就全是你的声音了。拖鞋的声音,冲水的声音,晚上翻身的动静,还有……你喷香水的声音。”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内裤,指尖摩挲着布料。
“一开始只是听听。后来想闻闻。再后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涌上来,只有他门缝里漏出的那点光,照着我们之间那袋绿色的丝袜和被他捏在手里的内裤。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摔上门,手抖得几乎拧不动反锁的旋钮。门外,他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死一般的寂静。
我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过了很久,我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空空荡荡,门垫上的丝袜不见了。对面的门也关得严严实实。只有空气里,若有似无地飘着一缕,熟悉又陌生的,栀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