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长安后的第四十三天,李念月见到了玉门关。
说是关,其实只剩半截土墙。夯土的墙体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关楼塌了大半,门洞前的石板路上长满了骆驼刺。关墙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兵,铠甲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比杜甫还白。
李念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杜甫攥着缰绳,嘴唇动了动,半晌说出一句:“这就是玉门关?”
“是。”
“王之涣写‘春风不度玉门关’,”杜甫望着那截土墙,声音沙哑,“我还当是诗里夸张。原来……真不度。”
父女俩跟着军需队从北线绕了大圈,过灵州、翻贺兰山、穿回鹘人的牧地,走了四十多天才到这儿。一路上李念月吐了三回,杜甫瘦了一圈。军需队的队正姓刘,四十来岁的老兵,路上话不多,到了玉门关才指着那截土墙说:“李姑娘,这就是大唐的西门了。再往西,就出了关,就是西域。”
李念月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被马背颠得发麻的腿。她从包袱里摸出三台放映机中的一台,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摸出两盒胶片——一盒《贞观之治》,一盒是特意带来的《河西大唐将军》片段。
“刘队正,那几个老兵,是玉门关的守军?”
刘队正看了一眼:“守军?算是吧。王老三,赵老四,还有那个躺地上打呼噜的孙大个。仨人,加一条狗。”
“仨人守玉门关?”
“就仨人。”刘队正叹气,“吐蕃人把陇右占了之后,玉门关就没了后方。往东走两个月才能见着大唐的旗,往西走两个月才能见着安西的人。这仨老兵没处去,就在这儿守着。守了十来年了。”
李念月深吸一口气,把放映机往关墙下一放:“刘队正,借你几个人手。今天不赶路了,在这儿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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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是赵老四贡献的——他箱底压了条干净被面,一直舍不得用。阿大教过李念月怎么架机器,她鼓捣了半个时辰,总算把白布挂在了残存的关楼横梁上。
王老三、赵老四、孙大个仨老兵蹲在旁边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李姑娘,这是做啥?”王老三嘴里叼着根干草。
“放影戏。”李念月接好灵泉水驱动的转换器,拍了拍手,“让你们看看长安。”
“长安?”孙大个一骨碌爬起来,“能看见长安?”
“能。”
太阳落山时,玉门关的残墙下拉起了幕布。仨老兵坐在沙地上,刘队正和他的兵也围过来,还有几个路过的胡商好奇地凑热闹。李念月点了放映机,白布上跳出几个字——“贞观之治”。
第一集放的是李世民登基。
当长安城的镜头出现在白布上时,王老三嘴里的干草掉了。
“东市!”他忽然叫起来,“那是东市的牌楼!我入军前在东市卖过胡饼!那牌楼还在?”
赵老四也颤巍巍站起来,指着画面里一闪而过的朱雀大街:“我当年就从这条街上走的!我娘站那儿哭,我头也没回……”
孙大个没说话。他张着嘴,眼睛直直盯着白布,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刘队正别过头去抹了把脸,假装在看天。
杜甫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白布上的长安城,又望着眼前三个白发苍苍的老兵,忽然从怀里摸出笔墨。他在膝盖上铺开纸,就着夕阳和幕布的反光,写下了四句诗:
“玉门关外风如刀,白发老兵望长安。忽见天幕开画影,一时泣下满关山。”
李念月凑过去看了一眼,默默把诗稿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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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一集,王老三抹着泪问:“李姑娘,那个……能再放一集不?”
“能。”李念月换了胶片,“不过下一集是《河西大唐将军》,讲安西军的。”
仨老兵对视一眼。
“安西军?”赵老四的眼睛忽然亮了,“咱们的兵?”
“嗯。郭昕将军的兵。”
白布上跳出画面:风沙漫天的西域旷野,一群头发花白的兵士在城墙上站着,一个将军背对着镜头,铠甲上全是沙。画外音响起:“郭昕,安西大都护,守安西二十七年。”
孙大个“嗷”一嗓子站起来:“那是郭将军!那是郭昕!”
“你见过郭将军?”李念月问。
“见过!”孙大个手舞足蹈,“十五年前,郭将军来玉门关巡边!他就穿的那身铠甲!旧得不行,可洗得干干净净!他跟我说——‘老孙,好好守着,等朝廷腾出手来,咱们就回家’!”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我等了十五年,没等到朝廷的人。今儿倒等来了长安的影戏。”
李念月蹲下来,平视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孙大叔,我就是朝廷的人。我叫李念月,杜甫的女儿,太宗皇帝的后人。我来了。”
孙大个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掌心里,闷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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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玉门关的残墙下燃了堆篝火。
刘队正把随军带的干粮和咸肉全翻出来,煮了一锅热汤。胡商贡献了半袋子葡萄干,王老三从墙缝里摸出坛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赵老四把那条被面从白布架上拆下来,裹在了身上。
“反正是给长安人看过了,”他说,“值了。”
杜甫喝了两碗酒,诗兴大发,当场又作了一首。刘队正让人记下来,说回头刻在玉门关的石头上。李念月笑问刻什么,刘队正说:“就刻‘杜甫到此一游’,比他那些诗好记。”
众人大笑。
篝火映着玉门关的断墙,孙大个喝多了,抱着放映机喊“宝贝”。李念月坐在沙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河西的星星比长安亮得多,密密麻麻铺满夜空,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父亲,”她轻声说,“玉门关就三个人守。张后连这三个人都不肯派。”
杜甫放下酒碗,叹了口气。
“等到了安西,郭将军那边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李念月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我算了算,安西军最多还剩五千人。五千人守几千里防线,二十年没换过防。父亲,这不是守边,这是拿命在填。”
“你打算怎么办?”
“影戏先放着,让将士们看看长安。”李念月把树枝一扔,“然后我得跟郭将军谈。他缺人、缺粮、缺药,朝廷给不了。可我能给一样东西——名。”
“名?”
“对。让长安知道安西还在,让陛下知道郭昕还活着。只要长安还记得他们,他们就不算被忘了。”李念月顿了顿,“父亲,我说句大话——张后想捂嘴,我偏要嚷嚷。我要让全长安、全天下都知道,河西有将军,安西有兵。谁想捂这个盖,谁就是大唐的罪人。”
杜甫看了女儿很久,最后举起酒碗:“为父这辈子没服过谁。今日服你。”
李念月端起自己的汤碗,跟父亲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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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贞观年间】
凌烟阁里,李世民站在光幕前,久久不动。
光幕上,王老三哭着认东市牌楼,赵老四说“我娘站那儿哭”,孙大个抱着放映机喊宝贝——他全看见了。
“玉门关,”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发出来的,“朕的玉门关,就三个人守?”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后,轻轻按住他肩膀:“陛下……”
“传旨。”李世民忽然转身,眼中燃着火,“玉门关、阳关、河源关,各增兵一千。陇右没丢时,这些关隘是咽喉。陇右丢了,它们就是钉子——钉在丝路上,一个都不能少。朕不管后世谁当家,朕的江山,不能有三个人守一关的事。”
房玄龄匆匆赶来,手里捧着本子:“陛下,增兵一千,粮草——”
“从朕的内库出。”李世民一挥手,“朕少修一座行宫,够养一关的兵。”
房玄龄张了张嘴,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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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永徽年间】
武媚娘抱着太平公主,看着光幕里三个老兵哭成一团,眼眶也有点湿。
“李治,”她转头,“你看见没有?后世安西军的兵,头发都白了。”
李治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个茶盏,攥得指节发白。
“媚娘,朕想给安西加饷。”
“加多少?”
“加多少都行。”李治忽然站起来,走了两步,“朕不知郭昕是谁,可朕看着那三个老兵,忽然觉得——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欠了太多人的。”
武媚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比你孙子强。”
“你今日说了两回了。”
“因为确实如此。”武媚娘低头对太平说,“太平,你记住——玉门关三个人守,那就是大唐的耻辱。你长大了要是当皇帝,别让你的兵在关外哭。”
太平公主用力点头:“我记下了。三个人守一关,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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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洪武年间】
朱元璋这回没骂人,也没吃饭。他蹲在奉天殿台阶上,抱着胳膊看完了整段光幕。
“玉门关三个人,”他忽然开口,“咱大明要是也有这事,咱就把兵部尚书的头拧下来。”
马皇后坐在旁边,没说话。
“传旨。”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辽东都司、甘肃都司、云南都司,各派个千户去查。看看有没有哪个关隘只剩几个人守的。查出来——立马上报,咱补人。”
“重八,”马皇后轻声说,“你是真被那三个老兵吓着了。”
“咱是皇帝。”朱元璋转过身,脸绷得紧紧的,“咱的兵在边关哭,咱在宫里吃饭。这饭,咽不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李念月,到了安西记得多放几场影戏。咱的兵也得看。”
马皇后笑了:“你倒是会安排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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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念月把一台放映机和两盒胶片留给了王老三。
“王大叔,这台机器留给你们。胶片每月从河西书坊寄新的来。你们仨闲着也是闲着,放影戏看,给路过的人看。胡商、使者、走卒,谁路过都请他们看一场。”
王老三接过放映机,手直哆嗦:“李姑娘,这……这金贵东西……”
“金贵什么?长安城里多的是。”李念月笑了笑,“你们守着玉门关,得有点儿乐子。”
她翻身上马,杜甫已经等在前头了。孙大个追出来喊:“李姑娘!到了安西替我们问郭将军好!”
“放心!”李念月回头挥手,“我会把你们仨的名字告诉郭将军——王老三、赵老四、孙大个,玉门关守了十几年,没丢过人!”
仨老兵站在关墙下,目送两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王老三怀里抱着放映机,赵老四裹着那条被面,孙大个身边蹲着那条瘦狗。1
老师文笔太好啦,氛围感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