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草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残雪,狠狠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赫连铮骑在一匹漆黑的烈马上,手中马鞭指着面前这群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降卒,声音比风更冷:“在我这里,没有俘虏,只有两种人——活着的刀,和死去的肉。”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绕着队列奔跑:“想活命的,就给我拿出力气来!练不好,今天的晚饭,就是你们同伴的血!”
阿木尔站在队列的末尾,身体随着众人一起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木棍。他的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笨拙,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像鹰隼一般,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李长宁。
李长宁没有骑马,她站在赫连铮身侧,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宽边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一杆插在风雪中的标枪。
赫连铮目光扫过她,心中暗道:这女人,明明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却偏要站在这里受这寒风。李牧留下的这把刀,到底是太利了,还是太钝了?
“出刀!”赫连铮一声暴喝。
李长宁动了。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阿木尔几乎看不清她的起手式。只听“锵”的一声龙吟,长刀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随即归鞘。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纯粹的杀伐之气。
阿木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昨晚他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的刀法。
昨夜,他记得她的重心在右腿,左腿有旧伤。
此刻,阿木尔借着挥动木棍的掩护,目光死死锁住她的左膝。
“再来!”赫连铮再次喝道。
李长宁再次拔刀。这一次,她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些,似乎是为了演示,刀锋在空中挽了一个刀花,随后重重劈下。
就在她劈下的瞬间,阿木尔看到了。
她的左腿确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是旧伤未愈导致的凝滞,虽然极快,但在阿木尔这种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的人眼里,却如同黑夜里的灯火般明显。
左腿发力时会有半息的迟滞。
拔刀时,手腕会下意识外翻三寸,这是为了借力,也是破绽。
她的呼吸……
阿木尔眯起眼,试图透过凛冽的寒风,捕捉她的呼吸节奏。
李长宁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阿木尔发现,每当她做出劈砍动作时,她的吸气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那是旧伤牵动肺腑的反应。
原来如此……
阿木尔握着木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昨晚的推演没有错,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准确。这个女人的刀很快,快到让人绝望,但她不是无懈可击的。
只要抓住那半息的迟滞,只要在她呼吸停顿的瞬间出手……
“那个瘦猴子!你在发什么呆!”
一声暴喝打断了阿木尔的思绪。
一名赫连部的百夫长挥舞着鞭子,狠狠抽在阿木尔身边的少年身上。那少年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没吃饭吗?给我站起来练!”百夫长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阿木尔身上,见他身形单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也一样!动作软绵绵的,像个娘们!给我做两百个俯卧撑!”
阿木尔没有反抗,默默地丢下木棍,趴在地上。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气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里。
一下,两下,三下……
阿木尔机械地支撑着身体,汗水混合着雪水从额头滴落。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李长宁。
李长宁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阿木尔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淡,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木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昨晚,她劝退了他,给了他一线生机。
今天,她却冷眼旁观他被人羞辱。
这就是草原的规矩吗?
这就是她所谓的“活着”?
阿木尔咬着牙,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他在观察。
他在观察李长宁在人群中行走时的步法,观察她如何应对赫连铮的指令,观察她如何在混乱中保持冷静。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昨夜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一点点具象化,变成实战中可以利用的每一个细节。
两百个俯卧撑做完,阿木尔感觉双臂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新捡起木棍,回到了队列中。
“很好。”赫连铮看着这群累得气喘吁吁的降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看来你们还不想死。既然如此,那就开始真正的训练吧。”
他挥了挥手,一队全副武装的赫连部士兵走了过来,手中拿着真刀真枪。
“两个人一组,对练。”赫连铮冷冷道,“死伤不论。”
阿木尔的心脏猛地一跳。
死伤不论。
这才是赫连铮的目的。他要筛选出最凶狠、最不要命的狼,至于那些弱小的羊,正好用来喂养这些狼。
“你,跟我一组。”
一个满脸横肉的赫连部士兵走到阿木尔面前,狞笑着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刀,“小子,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阿木尔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泛白。
他没有退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士兵,再次看向李长宁。
李长宁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眼前即将发生的血腥与她无关。
但阿木尔知道,她在看。
就像昨晚一样,她在看他的选择。
是像只羊一样被宰杀,还是像匹狼一样撕咬?
阿木尔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怯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狠戾。
他双手握棍,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那是他刚才观察李长宁拔刀时,模仿来的起手式。
虽然手里拿的是木棍,虽然他的动作还很生涩,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却让对面的士兵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阿木尔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胡乱挥舞,而是像一条毒蛇,猛地窜了出去。
木棍带着风声,精准地刺向士兵的咽喉。
虽然被士兵及时用刀柄挡开,但阿木尔并没有停下。他借着反震之力,身体诡异地一扭,左腿扫向士兵的下盘。
那是李长宁的弱点。
也是他昨晚推演出来的,唯一的胜算。
“砰!”
士兵猝不及防,被扫倒在地。
阿木尔没有犹豫,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对着士兵的脑袋狠狠砸下。
如果这是石片,如果这是真刀……
士兵已经死了。
全场死寂。
赫连铮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手持木棍、剧烈喘息的少年。
有点意思。
赫连铮心中暗道。
刚才那一瞬间,他从阿木尔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狼的味道。
不是那种只会对着月亮嚎叫的野狼,而是那种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只为咬断猎物喉咙的头狼。
李牧的儿子……
赫连铮瞥了一眼身边的李长宁,目光在她紧抿的唇角停留了一瞬,心中暗道:这女人,明明心里记挂着这狼崽子,面上却装得比石头还冷。李牧啊李牧,你留下的这把刀,到底是太利了,还是太钝了?
看来,这把刀,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
就是不知道,这把刀最后会刺向敌人,还是刺向握刀的人。
李长宁看着那个气喘吁吁、满眼杀气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像。
真像啊。
像那名女子曾以女子之身冲锋陷阱,最终却成为了战俘。而她,正是阿木尔的母亲。
她转过身,不再看场中的血腥,只是低声喃喃了一句:
“狼崽子,终于露出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