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碎叶城的第三日,草原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原本只是细碎的雪粒子,到了午时便演变成了漫天鹅毛般的暴雪。狂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近在咫尺的战马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赫连铮勒住缰绳,回头望去,身后的队伍已经拉得极长。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
前锋是他赫连部的精锐骑兵,个个剽悍勇猛;而后方,却押送着数千名刚刚投降的拓跋部与阿史那部残兵。这些人虽然卸了甲,但眼中的戾气未消,在这漫天风雪中,像是一群随时准备反扑的饿狼。
“大汗,不能再走了!”副将策马赶来,眉毛上结满了冰霜,声音颤抖,“风雪太大,前面的路看不清,若是误入冰湖或者雪窝子,咱们这几千人马都得折在这儿!”
赫连铮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危险。但这鬼天气来得太快,如果就地扎营,在这空旷的荒原上,四面漏风,那些降卒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下去,原地……”
“不能停。”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赫连铮的命令。
李长宁策马从后方赶来。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赫连铮看着她,沉声道:“阿宁,这种天气,不停下就是送死。”
“停下才是送死。”李长宁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大汗回头看看。”
赫连铮回头。
只见那些降卒虽然低着头,看似畏缩,但他们的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赫连部的辎重车。在这极寒之下,人的求生本能会压过恐惧。一旦停下,为了争夺避风处和取暖的柴火,两部人马必生冲突。而在这种混乱中,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这数千降卒就会变成数千把刺向赫连部的尖刀。
“那你说怎么办?”赫连铮问。
李长宁抬起马鞭,指向侧前方一片起伏不定的雪丘:“去那里。那是‘蛇尾坡’,地势低洼,背风,且地下有地热,积雪存不住。更重要的是,那里地形狭窄,易守难攻。”
赫连铮眯起眼睛:“你如何知道那里有地热?”
“我看过碎叶城的堪舆图。”李长宁淡淡道,“李牧生前曾在那里放过羊,他说那里的草总是比别人绿得早。”
赫连铮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传令!全军转向,目标蛇尾坡!”
队伍艰难地挪动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李长宁所说的地方。
果然,一进入那片谷地,呼啸的风声瞬间小了许多。地面的积雪只有薄薄一层,甚至能看到裸露的黑色岩石,隐隐透着一股暖意。
“扎营!”
赫连铮一声令下,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跳下马背。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
这里虽然避风,但四周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草,根本没有足够的柴火生火取暖。在这零下几十度的极寒中,没有火,人撑不过半个晚上。
士兵们开始焦躁,有人试图去拆马车的木板,却被军官喝止。
赫连铮坐在主帐前,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脸色阴沉。
“大汗,借火折子一用。”
李长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你要做什么?”
“借火。”
李长宁走到一匹刚刚倒毙的战马旁。那是匹老马,走了一路,终于没能扛住这风雪。
在赫连铮和众将士惊愕的目光中,李长宁蹲下身,手起刀落,熟练地剖开了马腹。
一股热气瞬间蒸腾而起,白色的雾气在风雪中格外显眼。
紧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她将那几匹刚刚投降、正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匈奴降卒叫了过来,指着那热气腾腾的马腹,用流利的匈奴语说了几句什么。
那些降卒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争先恐后地扑上来,不顾脏污,直接将冻僵的手脚、甚至整个上半身,钻进那尚有余温的马腹之中。
“这是……”赫连铮的副将看得目瞪口呆。
“这叫‘马腹取暖’。”李长宁站起身,擦去刀上的血迹,平静地解释道,“草原上的老牧民都知道,刚死的马,体内余热尚存,足以抵御几个时辰的严寒。对于快冻死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暖炉。”
她转过头,看向赫连铮:“大汗,您的士兵金尊玉贵,或许不屑于此。但那些降卒是草原长大的,他们懂这个。让他们钻进死马肚子里暖着,既能保住他们的命,又能消耗他们的体力,让他们没力气造反。至于您的亲兵……”
李长宁指了指地上的积雪:“挖坑。挖到见土,铺上干草,再覆上雪块挡风。这是最原始的雪屋,虽简陋,却比帐篷暖和。”
赫连铮看着她。
此刻的李长宁,脸上沾着一点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没有那些世家贵女的娇气,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慈悲。在她的眼里,人命似乎和这风雪中的枯草没什么两样,只要能活下去,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狠辣,却有效。
然而,生存的本能终究是压过了理智。
随着夜色加深,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原本秩序井然的“马腹取暖”现场,开始出现了骚动。
一匹死马的腹腔只能容纳两三人,而周围却围了十几双冻得发紫的眼睛。
“那是我的位置!”一个拓跋部的壮汉猛地推开身前的同伴,想要钻进马腹。被推倒的人正是阿史那部的旧部,他本就冻得神志不清,此刻被抢了“暖炉”,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口咬在了壮汉的小腿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这一口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拓跋家的狗,敢抢我们的东西!”
“阿史那的余孽,老子杀了你!”
原本只是零星的推搡,瞬间演变成了两个部落降卒之间的械斗。石块、冻硬的干粮袋,甚至是从地上抠出来的冰块,都成了武器。惨叫声、咒骂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原本死气沉沉的降卒营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赫连铮的副将大惊失色,拔刀就要冲过去镇压:“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想造反吗?!”
“慢着。”
赫连铮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幽深地看着下方的混乱。
李长宁站在他身侧,神色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大汗不打算管管?”李长宁问。
“管?”赫连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为什么要管?他们打得越凶,死得越多,明天我们要押送的人就越少。而且……”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宁:“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让他们内耗,让他们彼此仇恨,这样他们就没空把矛头对准我们。”
李长宁微微垂眸:“大汗圣明。”
下方的厮杀还在继续。那个拓跋部的壮汉虽然强壮,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几个阿史那部的人按在雪地里,拳打脚踢。鲜血喷溅在滚烫的马腹上,瞬间凝结成冰珠。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破烂的羊皮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他像只发了疯的小狼崽子,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正在施暴的阿史那部首领,狠狠地扎向对方的脖颈。
“阿木尔!”有人惊呼。
那首领吃痛,反手一巴掌将少年扇飞出去。少年滚落在雪地里,吐出一口血沫,却立刻又爬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对方,眼神里全是同归于尽的狠戾。
赫连铮的眼神微微一动。
“有点意思。”他评价道,“这种时候还敢拼命的,是个好苗子。”
“大汗若是喜欢,等出去了,赏他一块马肉吃便是。”李长宁淡淡道,“不过现在,还是让他自生自灭吧。在这个鬼地方,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赫连铮大笑一声,揽住李长宁的腰,转身向王帐走去:“走,回帐。这出戏,咱们慢慢看。”
风雪依旧在肆虐,蛇尾坡下的厮杀声渐渐微弱下去。
那一夜,死马的腹腔里塞满了尸体,活人踩着死人的身体取暖。
赫连铮的王帐内,烛火摇曳。
赫连铮靠在虎皮大椅上,把玩着手中的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长宁。
“阿宁,你刚才说,仁慈没用。”他忽然开口,“那你对你舅舅,仁慈过吗?”
李长宁正在整理地图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大汗觉得呢?”
赫连铮放下酒碗,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冰冷的肌肤。
“我觉得,你是个比我更像狼的人。”赫连铮低声道,“拓跋烈和阿史那云死了,李牧也死了。现在这草原上,能跟我并肩站着的,只有你。”
“所以,大汗是要利用我,还是要杀了我?”李长宁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杀你?”赫连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杀了这天下最锋利的刀,那我怎么征服这片草原?”
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温情,充满了掠夺与占有,带着血腥味和酒气。李长宁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双手紧紧抓着赫连铮的衣襟,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成了赫连铮的共犯。
那个在碎叶城枯井旁埋葬良知的李长宁,终于死透了。
活下来的,是赫连铮的“狼后”。
帐外的风雪声中,隐约还能听到降卒营地里的哀嚎。
李长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雪地里拼命的小少年。
阿木尔。
她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李牧生前与战俘生下的,也是李牧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舅舅,”她在心里默念,“你看,这草原的风雪,终究是埋不住仇恨的。”
“我会带着你的血仇,踩着这万千尸骨,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哪怕那上面,空无一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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