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风雪暂歇。
赫连铮勒马伫立在碎叶城外的荒原上,眼前的一幕,让这位在草原上见惯了生死的枭雄,也不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昨夜的厮杀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碎叶城的瓮城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尸体堆叠如山,几乎填平了护城河。拓跋烈部与阿史那云部的旗帜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断肢残臂散落在雪地里,战马的尸骸横七竖八,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望着灰白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寒风卷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这……”赫连铮身后的副将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赫连铮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城头。
那里,一道红色的身影正迎风而立。李长宁一身戎装,外罩狐裘,在这满目疮痍的修罗场中,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妖冶。
“开城。”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再次缓缓打开。
但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李牧,也不是大雍的守军,而是一队队手无寸铁、面如死灰的匈奴俘虏。
拓跋烈已死,阿史那云重伤溃逃,剩下的这些残兵败将,此刻已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长宁缓步走下城楼,靴底踩过染血的石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来到赫连铮马前,神色平静得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屠戮,而是一场围猎。
“王爷,幸不辱命。”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拓跋烈授首,阿史那云部折损过半,碎叶城……归你了。”
赫连铮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目光复杂地审视着她:“这些都是你算计好的?”
“草原的狼太多,草场却太小。”李长宁抬起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既然王爷要统一草原,那便总得有人流血。与其让大雍的儿郎流血,不如让草原人自己流。”
她转过身,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跪了一地的降卒,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拓跋烈的首级已割下,挂在旗杆上示众。阿史那云虽逃,但已不足为惧。至于这些降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匈奴人:“愿降者,编入王爷麾下,充作先锋;不愿降者,就地坑杀。”
赫连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恐惧?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与折服。
他见过无数美人,或温婉,或娇艳,或刚烈。却从未见过像李长宁这样的女人——她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美丽,却致命;她像这塞外的风雪,无情,却能埋葬一切。
“你就不怕他们日后反噬?”赫连铮问。
“怕?”李长宁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王爷手中的刀够快,谁敢反噬?再说了……”
她凑近赫连铮耳边,声音低柔,却带着一股狠绝:“这些人都是草原上的贱民,拓跋烈死了,阿史那云败了,他们现在只认强者。王爷若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便是王爷最忠诚的狗。”
赫连铮瞳孔微缩,那一瞬间,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战栗。
这哪里是女人?这分明是比拓跋烈更凶狠的狼,是比这塞外风雪更无情的刀。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危险——这样一个连亲舅舅都能算计进去的女人,若有一日反噬,必是致命一击。他应该现在就杀了她,或者将她永远囚禁,绝不能让她成为不可控的变数。
可当目光触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另一种更为疯狂的渴望却压倒了恐惧。
草原太冷了,人心太冷了。他赫连铮一生都在刀尖上打滚,见惯了背叛与杀戮,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极致的“利”。她将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温度的兵器,只为了助他登顶。
这样的女人,若能握在手里,便是握住了整个草原的命脉。
若是驾驭不了……那便与她一同坠入地狱。
赫连铮喉结滚动,眼底的挣扎瞬间被更为浓烈的占有欲吞噬。
“好!好一个最忠诚的狗!”
他猛地揽住李长宁的腰,将她带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他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长宁,你真是上天赐给本王的礼物,也是本王……最锋利的刀。”
他的手掌在她腰间收紧,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脊骨,那是一种近乎掠夺的掌控姿态。
赫连铮心中暗自盘算:这样一把绝世凶器,既然已经出鞘,便绝不能再收回鞘中,更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既然她不惜背负弑亲的骂名也要助自己登上王座,那他便顺水推舟,让她成为这草原上最尊贵也最孤独的王后。用这至高无上的虚名做锁链,用这万千子民的敬畏做牢笼,将她死死锁在自己身边。只要她还在自己怀里,这满腹的阴谋诡计,便只能是他赫连铮一人的权杖。
李长宁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碎叶城深处。
那里,有一口枯井。
昨夜,李牧的尸首,连同那封足以证明他清白的密信,还有碎叶城库府里最后的万两黄金,都已被她命人沉入了井底。
舅舅,你说过要护我。
如今,我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李家的未来。
这碎叶城的血,这万人的命,便是我为你送行的祭礼。
“传令下去,”赫连铮松开她,对着身后的将士们高声喝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收拢降卒,清点物资!今日之后,碎叶城便是我们的大本营!”
“是!”
震天的欢呼声响起,惊起了城头栖息的寒鸦。
李长宁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大雍士兵如狼似虎地冲入城中,看着那些匈奴降卒被驱赶着搬运尸体,看着赫连铮意气风发地指挥若定。
风雪又起,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微微眯起眼,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碎叶城的余烬未冷,而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