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霁,王帐外的雪原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但王帐内的气氛却比这寒夜更为凛冽。
赫连铮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李长宁站在他身侧,看似在整理案上的酒具,实则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将一枚极细的银针刺入了赫连铮的虎口——痛感让他瞬间清醒,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记住,”李长宁借着斟酒的动作,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拓跋烈鲁莽但多疑,阿史那云贪婪却谨慎。图只有一份,若他们联手逼你交出,你便佯装大怒摔杯,我自有办法。”
这是她预设的最坏局面——双王逼宫。而这份底气,源自她带来的陪嫁嬷嬷——那是当年随先帝征战草原的老斥候之女,对这两部贵族的底细了如指掌。
帐帘被掀开,左右贤王在一众部落首领的簇拥下鱼贯而入。左贤王拓跋烈身材魁梧如熊,腰间挂着两把沉重的骨朵;右贤王阿史那云阴鸷瘦削,眼神如蛇般在帐内游走。
“三王子,”拓跋烈大咧咧地坐下,连行礼都显得漫不经心,“听说大哥死了?这草原上的事儿变得真快,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坐上了这虎皮椅子。”
赫连铮刚要冷笑,李长宁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她盈盈一笑,并未因拓跋烈的无礼而动怒,亲自执壶,为两人斟满烈酒:“拓跋王爷说笑了,可汗暴毙,三王子临危受命,这是长生天的旨意。倒是二位王爷,听闻近日部落里粮草紧缺,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吧?”
阿史那云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并未饮用:“公主殿下消息灵通。既然知道我们不好过,不知三王子打算如何安置我们?若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草原上的狼,可是会咬人的。”
“饭自然有,肉也管够。”赫连铮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壶乱颤,“但草原的规矩,肉是给勇士吃的,不是给乞丐施舍的!”
拓跋烈大怒,霍然起身,手按骨朵:“赫连铮!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长宁轻轻抬手,止住了赫连铮即将爆发的怒火,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谁能为赫连部带来这个冬天最丰厚的战利品,谁就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客人。”
羊皮纸展开一角,露出上面朱砂绘制的山川河流。
阿史那云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这是……大雍的边防图?”
“不仅是边防图,”李长宁将羊皮卷随手扔在桌案中央,“这是大雍北境三州的粮仓位置,以及……三百万石军粮的押运路线。”
帐内瞬间死寂。
拓跋烈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中的怒火瞬间被贪婪取代,但他并未立刻伸手去拿,而是警惕地看向阿史那云。
李长宁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暗笑。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利益分配不均引发的猜忌。
“三王子即将迎娶我为阏氏,这份嫁妆,自然是献给赫连部的。”李长宁眼波流转,“只可惜,三王子兵力有限,这泼天的富贵,怕是吃不下。我本想建议三王子,将这份情报卖给大雍的敌国……”
“你敢!”拓跋烈猛地吼道,“这是赫连部的东西!谁敢卖给别人,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哦?”李长宁挑眉,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锏,“拓跋王爷既然知道是赫连部的东西,那为何前几日,我听说王爷的商队私下里在和大雍的走私贩子交易皮毛?怎么,王爷宁愿把过冬的皮毛贱卖给汉人换酒喝,却不敢去拿这三百万石军粮?”
拓跋烈脸色涨红,被戳中痛处,咆哮道:“老子那是为了麻痹汉人!谁说老子不敢去?”
“既然敢去,那便凭本事拿。”赫连铮冷冷开口,“这份布防图只有一份。左贤王,右贤王,你们两部各出一万精骑。谁先攻破大雍的‘碎叶城’,抢下第一批粮草,这三州之地,便归谁牧马!”
阿史那云阴恻恻地笑了,并未被激将法冲昏头脑:“三王子好算计。碎叶城易守难攻,这是想借汉人的刀杀我们?若是我不去呢?”
李长宁心中一凛,这老狐狸果然难缠。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收起布防图。
“不去也可以。”她轻叹一声,“那我便将这图献给大雍的镇北王。听说他正愁没有军功,若是得了这图,来年开春,大雍铁骑踏平草原时,二位王爷的部落,怕是首当其冲。毕竟……拓跋王爷的商队通敌证据,可还在我手里。”
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断了阿史那云的后路。
拓跋烈闻言大惊,看向阿史那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杀意——若是阿史那云不去,大雍铁骑踏平草原,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有通敌把柄的他!
“阿史那云!你什么意思?”拓跋烈怒目圆睁。
阿史那云脸色铁青,被李长宁这一手逼入了死角。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冬天,没有粮食是等死,有了布防图是生路,但若被同伴出卖,则是死无葬身之地。
“好!”拓跋烈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老子去!但这布防图,我要先看!”
“急什么。”李长宁轻笑一声,将布防图递给赫连铮,“三王子,这图可是臣妾的命根子,您可得收好了。等哪位王爷的人头挂在碎叶城的城头,这图,自然就是谁的。”
赫连铮接过布防图,目光深沉地看着李长宁。
他看懂了。这哪里是分赃,这分明是驱虎吞狼,更是连环毒计。
宴席散去,左右贤王带着满腹的算计与杀意离开了王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赫连铮看着李长宁,眼神复杂:“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攻下碎叶城,壮大起来反噬我们?或者……他们若是在阵前和解,联手攻我,你当如何?”
李长宁走到灵台前,拿起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
“碎叶城守将是我的舅舅,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只要王爷的兵马一到,他便会开城投降。”她轻声说道,“至于他们联手……王爷以为,拓跋烈那种蠢货,能忍住不独吞功劳?而阿史那云那种老狐狸,又怎会真心与虎谋皮?”
她转过身,火光映照着她绝美的侧脸,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而且,碎叶城里,还藏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大雍皇帝赐给舅舅的‘免死金牌’,以及……足以买通左右贤王部下叛变的黄金万两。”李长宁微微一笑,“王爷,草原的规矩是强者为尊。想要统一草原,光靠杀戮是不够的,还得靠钱,靠人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无论谁胜,他的后方都会起火。”
赫连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觉得背脊发凉,却又忍不住热血沸腾。
“长宁,”赫连铮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等统一了草原,你就是我唯一的阏氏。”
李长宁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灵台上老可汗的牌位,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王爷,先别急着许诺。这草原的风雪大,路还长着呢。”
帐外,风声呜咽。而在那风雪深处,一场针对草原权贵的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