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窒息,宿舍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密闭的黑暗里,苏如初再次坠入这场无数次纠缠她的噩梦。
还是那个熟悉的傍晚,潮湿的晚风、路边昏黄的路灯,还有争吵结束时,两人冰冷又倔强的背影。
梦里的一切都无比真实。
她看见前男友红着眼眶,满身酒气,赌气拉开车门,不顾她最后那句无力的劝阻,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开。
画面骤然定格,漫天破碎的玻璃碎片里,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往日的温柔,眼底只剩死寂的怨怼。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苏如初的心脏:

是你…是你害了我 苏如初 是你……

如果不是跟你吵架,我不会喝酒,不会开车,更不会死。

是你的任性,你的不肯低头,把我推向深渊的。
字字句句,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苏如初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无数个日夜积压的愧疚、悔恨、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拼命摇头,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说自己早就后悔了无数次。
可梦里的人越来越模糊,他的身影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下冰冷的一句控诉,死死困着她:

你欠我的 永远还不清
心脏骤然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压来。
不要!

苏如初猛地睁眼,骤然惊醒。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前布满冷汗,后背的睡衣早已被浸透。
房间安静得可怕,窗外是深夜寂静的晚风,没有车祸,没有破碎的光影,也没有他怨怼的声音。
只是一场梦。
可那股刺骨的愧疚和绝望,真实得让她发抖。
她抬手捂住剧烈跳动的心脏,眼眶通红,指尖都是凉的。
这已经是他离开后的第无数次,用这样的方式,一遍遍折磨她。
苏如初缓缓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平复情绪——
刺骨的余悸还死死黏在骨缝里。
苏如初靠在床头,急促地喘息,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场车祸已经过去半年了。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过。
原本开朗鲜活的女大学生,在亲眼见证恋人因一场争吵离世后,彻底垮了。
重度失眠、反复梦魇、自我愧疚,压得她日日崩溃。学校的欢声笑语、情侣的嬉闹打闹,对她而言都是凌迟。
无奈之下,家里帮她办了休学。
回到家里静养的这几个月,她愈发沉默、阴郁。夜夜被噩梦纠缠,睡不踏实、精神恍惚,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母亲看着女儿日渐颓靡、眼神空洞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怕。
她不懂什么心理创伤,只看着女儿日日梦魇、夜里无故发抖、对着空气发呆。
老一辈的思想根深蒂固——
孩子这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母亲不敢告诉苏晓诺,怕她本来脆弱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瞒着所有人,悄悄托亲戚,请来了一位据说道行高深的道士,想帮女儿驱邪、清晦气、断梦魇。
卧室里,刚从噩梦中惊醒的苏如初,还浑然未知。
深夜的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苏如初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梦里窒息的痛感。
她擦干眼角的湿痕,起身想下楼倒杯温水平复心绪。
可刚推开卧室门,客厅昏暗的灯光便撞入眼底。
客厅里站着一个陌生的道袍男人,手持拂尘,神色肃穆,母亲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躲闪,满脸小心翼翼的担忧。
一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心口积压了半年的委屈、压抑、自我内耗,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她瞬间红了眼,又气又痛,声音带着颤抖的怒意:
妈妈 你为什么要这样?

母亲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她,小声安抚:

诺诺 妈也是为了你好 你夜夜做噩梦 睡不好 妈实在没办法了……
苏如初猛地后退一步,甩开母亲的手,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她知道家人是心疼她,可这份自作主张的迷信,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她夜夜梦魇、日日难安,不是撞了鬼,不是被缠身,是愧疚,是自责,是她永远跨不过的心病!
是她亲手和男友吵架,是那场无解的意外困住了她,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脏东西!
我没有被鬼缠身!

她喉咙发紧,声音又哑又倔,“我只是难受,我只是后悔!你为什么不肯信我,非要找这些东西来折腾我?”
苏如初胸腔里翻涌着怒火,听着道士那番玄乎的说辞,只觉得荒唐无比。她根本不信什么异界枷锁,只觉得母亲瞒着自己请来道士,是把她的痛苦当成了鬼怪作祟。
你出去!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

苏如初声音发颤,伸手指向大门。
母亲慌忙拉住她,低声劝道:

诺诺 你听一听人家说的……
妈!

”苏如初猛地挣开,眼眶通红,“我只是心里难受,不是撞邪!请他来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在她强硬的坚持下,道士也不便多留,深深看了一眼苏晓诺的卧室方向,叹息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道士被赶走,母亲站在客厅,又难过又无力,看着女儿紧绷的模样,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满心忧虑地回了自己房间。
家里重新归于寂静。
苏如初身心俱疲,折腾这么久,心口又闷又沉。她关上卧室房门,锁好,浑身疲惫地躺回床上。她只盼着今夜可以少做一点噩梦,却全然不知,那纠缠她半年的前男友的恶魂,并不只存在于梦境之中。
夜半三更,屋内的温度一点点往下坠。
月光被乌云遮蔽,卧室陷入浓稠的黑暗。
这一次,没有入梦。
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实实在在站在她的床边,周身缠绕漆黑浑浊的怨气,面目扭曲,再没有半分从前做人时的模样。过去他只敢在梦里折磨苏诺诺,刚刚道士的到来刺激到了这缕恶魂,他害怕会被收服,便打算铤而走险,直接吞噬苏如初的灵魂,靠活人的魂魄彻底稳固自身,永远留在此间。
苏如初睡得并不安稳,朦胧间察觉到刺骨的寒意,她艰难想要睁开眼睛。
恶魂俯下身,漆黑的手爪向着她的天灵盖探来,阴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都怪你,只要吃掉你的灵魂,我就不用再躲藏……
死亡的危机感死死包裹住诺诺,恐惧扼住她的喉咙,她想尖叫,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恶魂即将触碰到她魂魄的刹那。
窗外的夜空骤然掠过一道沉冷的黑影
窗户没有破碎,却有一股强大肃杀的力量冲破房间,黑夜仿佛都为之凝滞。
马嘉祺自魔渊跨越两界而来,萨洛恩家族的烬冥主,追踪这只逃逸作乱的恶魂许久,今夜恶魂怨气爆发,终于暴露确切位置。
他一身暗色衣袍,眉眼清冷淡漠,周身翻涌着镇压恶灵的漆黑灵力,一步便踏入卧室。

肆意滞留人间,妄图吞噬活人魂魄,该缉拿归案。

以萨洛恩之名,缚作乱之灵!
低沉冷冽的声响落下,马嘉祺抬手,墨色的锁链灵力呼啸而出,狠狠捆住想要逃窜的恶魂。恶魂发出刺耳凄厉的嘶吼,不断挣扎,可在五钻高阶黯裔的力量面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床上的诺诺浑身僵住,终于可以转动眼珠。
她睁大眼睛,清清楚楚看见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 你是谁?

死神?我是不是死了?


我不是

你们所说的死神是我的弟弟

我是黯裔 收人间作恶的恶灵 也是你们人类口中的恶魔
诺诺怔怔望着他,一时消化不过来这番话。
不是死神,是专门抓恶鬼的
凡人本不该窥见魔界高阶黯裔,亲眼目睹恶灵被缉捕的全过程。按照魔界的规矩,需要抹除苏如初今晚这一段记忆,让她回归原本的生活。
马嘉祺心底清楚,这件事该交给执掌记忆与幻境的贺峻霖来处理,只有他才有能力妥善消去她今晚的所见。
可此刻魔渊与人间的通道刚刚震荡完毕,两界信号纷乱,他尝试去呼唤贺峻霖,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怎么回事 贺峻霖怎么还不来?
马嘉祺自言自语道
谁?

马嘉祺瞥了一眼诺诺

没谁
贺峻霖不知正在哪一处幻境领域处理事务,一时联系不上。
马嘉祺眉头微蹙。
恶魂已经被锁链禁锢,必须尽快带回魔渊交由张真源审判善恶。他不能长久滞留在人间,又不能就这样放任一个凡人带着魔界的秘密继续生活。
诺诺坐在床上,裹紧身上的薄被,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刚刚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没有散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周身萦绕着暗色雾气的男人,感觉还有点帅 眼神混杂着害怕、疑惑,和好奇 还有半年被梦魇折磨后的恍然。
刚刚那个……是我的前男友吗?

马嘉祺淡淡颔首:

一缕滋生怨气的恶魂,长久依附于你,靠汲取你的愧疚情绪存活,今夜打算直接吞噬你的灵魂。
就在这时,被捆缚的恶魂还在不停挣扎,发出不甘的尖啸,黑色怨气不断翻滚冲击锁链,再继续拖延,恶魂有可能冲破束缚,再度逃遁人间。
一边是必须立刻押回魔渊的恶魂,一边是目睹全部真相、记忆无法处理的凡人少女,又联系不上负责修改记忆的贺峻霖。
马嘉祺陷入两难。
若是把她独自留在这里,两界壁垒已经动荡,难保不会再有别的邪祟顺着缝隙寻来。权衡片刻,他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苏如初,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你跟我走,别担心,我会天亮之前把你送回来的。
去 去哪里?


魔渊
马嘉祺简短回答

贺峻霖在那边,只有他能够消去你今晚的记忆。如果没有消除你今晚的记忆 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活 还会因为这些给你生命带来危险
被锁链捆住的恶魂还在不停扭动,刺耳的尖啸声声不绝,漆黑怨气一遍遍撞击束缚它的渊锁,每多耽搁一秒,逃逸的风险便增大一分。
诺诺脑子乱作一团,刚刚才从被吞噬灵魂的险境逃出来,眼下又要跟随一个陌生的异界之人去往闻所未闻的魔渊。恐惧盘旋在心底,可留在人间,她又害怕再遭遇同样的危险。
还没等她做出完整的答复,马嘉祺一手攥紧缚住恶魂的墨色锁链,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一股冰凉的力量包裹住苏如初。
周遭房间的景物迅速消融,夜色翻涌成浓稠的黑暗。
属于人间的灯光、墙壁、床铺尽数褪去。
失重感席卷全身,她被带着一同跨越人魔两界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