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不同难相守，猝不及防的雨中窘境

和国强那次镇上茶馆的见面结束之后，我安静地在家思索了好几天。

不得不承认，抛开别的不谈，国强确实是旁人眼中十分合适的结婚对象。有一门可以谋生的手艺，性格本分，不惹是非，家底也算过得去，如果单是为了安稳的生活，嫁给他好像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只要静下心来，我便明白横亘在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我们对待爱情的观念完全不一样。于他而言，婚姻只是两个人凑在一起搭伙，赚钱养家，繁衍后代，爱情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甚至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可在我的心里，两个人朝夕相伴几十年，如果仅仅只是搭伙过日子，没有一点心意相通，没有彼此之间的惦念与心疼，那样的余生想一想，便觉得索然无味。

二姐的话我记在心里，我懂得钱财对于生活的重要性。但我仍旧执拗地认为，日子再富足，若是两个人无话可说，心事无从诉说，漫长岁月只剩下机械的生活琐事，那样的婚姻，更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我没有回复国强托媒人传来的消息，委婉地把这一段缘分放下了。这件事传到母亲耳朵里，她免不了又唉声叹气，觉得我太过固执，放着好好的人选不去把握。我没有过多争辩，很多想法，倘若没有亲身感受，说再多别人也很难理解。

没过几日，东边屯子的刘婶又找上家门。

刘婶和母亲素来交好，十分热心，得知我回绝了国强，便又张罗起新的相亲。这一回相亲地点，定在男方居住的屯子里。母亲劝我，多见识一下也好，就算不成，也算不留遗憾。我拗不过长辈，只好应下，约定好第二天上午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简单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的外套，独自朝着东边的屯子走去。乡间土路蜿蜒，两旁是成片的庄稼，风掠过禾苗，泛起一层层绿色的波纹。

我按照刘婶事先说的位置，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没过多久，相亲的男生如约赶来。

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身形略微偏胖，肚子微微鼓起。刚一照面，他脸上便带着一副优越感十足的神情，下巴微微抬着。打过招呼之后，不等我主动开口，他便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家底，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

“跟你说实话吧，我的条件在这一片算是很不错。城里我有楼房，村里也有自家的老房子，可以说是进退有余。”

他说得绘声绘色，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言语之间隐隐透出，能够和我见面，算是我运气不错。

我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心里留了几分留意。

我们顺着屯子里的乡间小路缓步闲逛，打算边走边聊。刚开始他还在不断炫耀自己的生活，说起在城里住楼房有多么风光，平日里花销大方。聊着聊着，话题不自觉往结婚上面靠拢，话里话外，定下许多要求。希望我婚后专心顾家，按时生儿育女，闲时外出打工补贴家用，凡事都要以他为重。

听着这些话，我心底的好感一点点褪去。

走着走着，路过村子深处一处破旧院落，院墙歪斜，屋顶瓦片残缺不堪。他大概是没有留意，随口嘟囔了一句，这就是村里那套老房子，年头太久，墙皮脱落，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过。

我心里一动，不动声色。

一番闲谈下来，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他口中那套城里的楼房，并不是自己购置，不过是长期租住的出租屋。农村的老宅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根本没有办法居住。可他自己仿佛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我编织的优越感之中，觉得以自己的条件，找一个媳妇轻而易举。

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有些可笑。

就在气氛变得微妙的时候，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方才尚且明亮的天空，转瞬之间乌云翻涌。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泥土路面上。

我连忙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雨伞撑开。

雨来得又急又快，乡间小路两旁没有能够临时躲雨的屋檐。一把伞的空间本就不大，他身形偏胖，往伞下一靠，瞬间占去大半位置。我只能尽量把伞面偏向他，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飞溅的雨水打湿。

地面泥土被雨水泡软，变得湿滑泥泞。他一心只顾着躲避雨水，脚步仓促，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重重一晃。肥胖的身躯让他平衡更加难以稳住，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鞋子深深陷进黄泥里面。

我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一把，手上力道不稳，伞柄稍稍倾斜，一大片雨水顺着伞沿浇在了他的后颈。

“哎呀！”他慌忙叫出声，狼狈地抖着身上的衣服。

雨水哗哗落下，敲打伞面，发出嘈杂的声响。他满身泥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方才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荡然无存。方才还吹嘘自己条件出众的男人，此刻模样窘迫。

站在雨伞之下，望着眼前这一幕，我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一边抹掉脸上的雨水，语气隐隐带着一丝不悦，埋怨我拿伞不够小心。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其实就算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曾降临，我们之间也绝无可能。一个活在自我幻想之中，分不清现实的人，我没有办法和他共度往后漫长的日子。

没过多久，雨势稍稍放缓。我不愿意继续耗下去，轻声开口：“雨还没有停，今天就到此为止，我准备回家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察觉到我的冷淡，还想再说几句夸耀自己的话，我已经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我独自撑着伞，走在烟雨朦胧的乡间土路上。脚下的泥路一步一滑，我慢慢往前走着，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疲惫。

一场又一场相亲走下来，遇见的人形形色色。有的人观念相悖，有的人精于算计，有的人活在自己的优越感里看不清现实。

我依旧不愿意随便将就，找一个人草草搭伙过完余生。可是接连不断的失望，像细密的雨丝，一点点消磨着我心底的勇气。前路漫漫，我不知道我等待的那个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