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晶,一九八六年出生。
我的二十一岁,是我人生中最迷茫也最被动的一道分界线。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城里生活、闲逛、度日。在城里人的认知里,二十出头根本就是孩子的年纪,可以慢慢来,可以不用着急落地,可以不用早早把人生定死在婚姻和家庭里。
城里的姑娘,二十一二岁,照样逛街、交友、慢慢找工作、慢慢规划未来。就算暂时没有稳定工作,在家休整一段时间,也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催婚施压,更不会有人把嫁人当成女孩子唯一的出路。二十四岁在城里依旧青春正好,前途浩荡,谁都不会因为单身而自卑焦虑。
可我二十一岁这一年,彻底从城里回了农村老家。
这一次回村,我两手空空,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固定收入,没有一技之长傍身。也正是因为我无业回村,我的人生节奏,被村里的风气、被父母的期盼、被世俗的眼光,彻底推着走向了另一条路——无休止的相亲。
很多人都不知道,看似乖巧听话、默默接受相亲安排的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少女憧憬。
我们八零后的青春,没有华丽的偶像剧,没有花哨的甜宠剧情,可一部《蓝色生死恋》,贯穿了我整个少女时代。
那时候的我,反反复复翻看这部剧,一遍又一遍羡慕里面纯粹、温柔、不离不弃的爱情。我羡慕男女主双向奔赴的温柔,羡慕他们不管贫穷富贵、不管世俗眼光,只认定彼此的深情。那种干净、专一、刻骨铭心、细水长流的情分,是我年少时对爱情所有的终极幻想。
我心里一直偷偷憧憬,我的婚姻、我的爱情,不该是搭伙过日子、不该是条件匹配、不该是为了安稳将就。
我也想遇见一个人,满心欢喜、双向偏爱,有心动、有温柔、有专属的偏爱与例外。我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两个人三观契合、聊天合拍、相处松弛,是因为喜欢而结婚,不是因为年纪到了、不是因为没工作、不是因为村里人闲话。
可现实和我的少女憧憬,隔着千山万水。
农村和城里,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里包容年轻人的迷茫和暂缓,农村只认准安稳和落地。在老一辈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男孩子年轻可以闯荡,可以吃苦,可以晚几年成家。但女孩子不行,女孩子不能飘,不能闲,不能年纪轻轻无所事事。
尤其是我的父母。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活了大半辈子,所求的不过是儿女安稳平安。他们看着我在城里待了好几年,最终还是选择回村,又没有正经工作,心里的焦虑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在他们眼里,我没有工作,就没有底气,没有依靠,没有未来的保障。
既然我没办法在城里立足,没办法靠自己养活自己、稳住人生,那我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归宿,就是早早找个靠谱婆家。
嫁人,安家,有人依靠,有人兜底,这辈子才能稳稳当当,不用漂泊,不用吃苦受累。
从我回村的那天起,父母嘴上不说,心里日日发愁。他们从不苛责我不上班、不挣钱,只是常常坐在门口发呆、叹气,担心我的终身大事被拖得一年比一年棘手。
在我们那个年代的农村,结婚早,是常态。
村里的小姑娘,普遍十八九岁就开始托媒相亲,二十岁大多定亲,二十一二岁陆续出嫁生子。村里所有人默认,女孩子越早嫁人,人生越稳妥。
过了二十二岁还没有婆家,村口闲话就悄悄蔓延;
熬到二十四岁还未出嫁,直接被全村扣上“老姑娘、没人要、眼光太高”的帽子。
流言碎语压人,不仅压我,更压我的父母。
我身在其中,心里格外矛盾。
表面上我顺从、安静、听话,任由家里安排相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底藏着《蓝色生死恋》里的浪漫执念。
我的心态依旧是城里的心态,我总觉得自己还小,才二十出头,青春尚好,不该草草将就一生。我还在等我心里那份纯粹的爱情,等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可现实摆在眼前,我无业在家,没有底气反抗,没有资本任性,在所有人眼中,我就是那个必须靠婚姻才能落地的姑娘。
村里的亲戚、邻居、热心媒婆,全部盯上了我的婚事。
从回村开始,我的相亲路就正式开启了。
平日里所有的相亲,我都会老老实实听从父母安排,认真赴约,认真看人,回来也会如实和父母交代情况,从不隐瞒。我知道他们为我操心太多,我不忍心再让他们多一份担心。
唯独只有一场相亲,我自始至终瞒着父母,谁都没有告知。
那是我二十二岁那年,在同学婚礼上,被新娘子亲自介绍的一场奇葩相亲,也是我整整四年相亲路上,第一场让我记忆深刻的离谱相遇,第一次彻底打碎了我对浪漫爱情的幻想。
那年我二十二岁,收到了我读书时期最好闺蜜的婚礼请柬。年少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疯闹,看着她终于穿上嫁衣,我打心底为她开心。我早早收拾得干净得体,独自坐车赶往城里,参加她的新婚婚宴。
婚礼办得热闹隆重,满堂红绸,喜气洋洋,宾客络绎不绝。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齐聚一堂,围坐一桌聊着过往、聊着现在、聊着各自的生活归宿。
听着大家的近况,我心里悄悄生出几分落差。
曾经同龄的伙伴,有人在城里稳稳上班,前途明朗;有人开店创业,日子红火安稳;有人早早结婚生子,家庭温馨圆满。
只有我,兜兜转转,从城里回到农村,没有工作,没有方向,没有归宿,依旧孤身一人,还傻傻守着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浪漫憧憬。
宴席间隙,新娘子特意拉着我坐在一旁谈心。她知道我性格温柔踏实,也知道我回村之后一直待业在家,家里催婚催得紧,断断续续相亲,却始终没有合适的缘分。
她也隐约知道,我骨子里不像别的农村姑娘,我心里还盼着虚无缥缈的爱情。
她心肠格外热忱,大喜之日还惦记着我的终身大事,悄悄跟我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条件极好的男生。
她认真地跟我推荐:“小晶,我给你介绍个男孩子,家里特别有钱,世代做生意的,家底很厚,完全不用吃苦。你现在在村里没上班,没有收入,女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找个条件好的婆家,以后衣食无忧,日子稳稳当当。”
在她的认知里,我没有工作、没有依靠,家境优越的对象,就是我最好的保障,是我最稳妥的后路。什么心动、什么浪漫、什么情投意合,在安稳日子面前,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大婚当天,喜气当头,人家一番真心好意,我实在不好意思当面拒绝,驳了她的面子。犹豫片刻,我只能点头答应,试着见一面认识一下。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还偷偷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我想着,万一呢?
万一这个家境优越的男生,温柔体贴、心思细腻,也和我一样,向往纯粹的感情。万一我也能像电视剧里一样,遇见一场温柔的缘分。
就是这点小小的少女心思,让我最终点头赴约。
这件事,我思虑了很久,最终选择彻底隐瞒。
父母本就因为我的工作、我的婚事日日焦虑难安,夜夜操心。这场相亲能不能成尚且未知,万一最后无果,只会白白让他们增添失落和烦恼。我想着,不如自己悄悄赴约,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悄悄翻篇,不惊动家里任何人。
婚礼结束之后,新娘子特别上心,很快帮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细心帮我们牵线对接。我们简单聊了两句,敲定了见面时间,约在镇上一家安静干净的茶座。
赴约当天,我心态平静,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小小憧憬。我默默告诉自己,放平心态,或许缘分就在不经意间到来。
可真正见面落座的那一刻,我瞬间尴尬到手足无措,心底那点浪漫憧憬,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男生就是新娘子口中家底优厚的小胖。
他人品看着敦厚老实,待人礼貌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没有半点富家子弟的傲慢和浮躁,第一眼看着并不讨厌。
唯一让人始料不及的,是他的体型。
他身形格外壮硕宽厚,整个人敦实厚重,骨架大、体量足。我们当时落座的,是茶座统一规格的单人沙发,尺寸标准,刚好适合一个普通成年人舒舒服服坐下,不大不小、刚刚好。
可当小胖轻轻一屁股落座的瞬间,画面彻底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宽厚饱满的身躯稳稳铺开,严严实实地占满了整张沙发。整个单人沙发被完全遮盖,看不见沙发边缘,看不见靠背轮廓,看不见一点沙发原本的样子,仿佛整张沙发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坐在他对面,瞬间浑身僵硬,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我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也从来不会因为身材、外貌去否定一个人的人品。我一直觉得,婚姻最重要的是人品踏实、性格合拍、真心相待,外在条件从来都不是首要标准。
我也清楚,在外人眼里,以小胖这样优越的家庭条件,匹配我一个无业回村、前途未定、被全村催婚的普通姑娘,已经是我高攀。
可那一刻,我心里所有关于《蓝色生死恋》的浪漫幻想,全部破灭了。
我向往的是眉眼温柔、岁月静好的双向奔赴,是心意相通、两两欢喜的爱情。
而眼前的相亲,只有条件匹配、将就凑合、世俗合适,没有心动,没有温柔,没有半分我憧憬的浪漫。
整场相亲全程安静又尴尬。
小胖性格内敛寡言,不擅长主动找话题,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坐着。我被眼前的氛围拘得浑身不自在,勉强找几句家常话题,聊不上两句就冷场,尴尬再次笼罩全身。
短短几十分钟的见面,漫长又煎熬。
我心里无比清醒,他家再有钱、条件再好、再适合安稳过日子,我们两个人气场不合、相处别扭,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可以接受普通清贫,可以接受踏实平淡,可以接受一起努力过日子,但我绝对不能接受一辈子压抑将就、日日别扭相伴,放弃自己所有对爱情的期待。
见面结束后,我们礼貌道别,各自离开。
回去之后,我第一时间委婉回复了新娘子,坦诚说明我们性格不合、气场不搭,不适合继续相处,温柔婉拒了这门介绍。
新娘子虽然有些惋惜,也尊重我的选择,没有再多劝说。
这场始于婚礼、瞒着所有家人的奇葩相亲,就这样悄无声息开始,又悄无声息落幕。
回到家里,我依旧照常生活,做家务、干农活、陪父母闲话家常。日日为我婚事焦虑发愁的父母,从头到尾,半点都不知情。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拼命盼我安稳、盼我找个好婆家落地度日的日子里,我悄悄经历了这样一场荒唐又无奈的相亲,也悄悄碎掉了珍藏多年的少女浪漫憧憬。
那时候的我,年纪尚轻,心性懵懂,对未来一片迷茫。
我还不知道,这一场悄悄进行的相遇,仅仅只是开端。
在往后整整三年的时光里,我会继续被催婚、被闲话、被比较、被议论,经历一场又一场哭笑不得、离谱荒唐的相亲,一次次打碎我的爱情幻想,在一次次遇见和错过里,耗尽青春的期待,熬遍年少的委屈。1
读起来很上头,代入感超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