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百里,城郊人烟渐疏,尘世喧嚣被层层山林隔绝。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叠叠,滤去大半天光,林间光影斑驳,雾气沉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土腥与陈旧灵力,混杂着岁月腐朽的气息,是千年无人踏足的荒古气韵。
前方群山腹地,一片断裂塌陷的古老疆域豁然铺开。
残垣断壁纵横百里,崩塌的石台、锈蚀的断剑、风化的碑石散落遍地,无数上古建筑残骸深埋荒草与碎石之下。淡淡的灰白灵气萦绕虚空,层层薄薄的禁制光幕笼覆整片区域,正是现世不久的上古古墟。
四面八方,无数修士接踵而至。
世家子弟锦衣华服,结伴而行,气息凌厉;独行散修步履匆匆,神色警惕;各方小宗门队伍抱团戒备,人人眼中都藏着对上古机缘的贪婪与炽热。
人声嘈杂,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古墟秘宝,上古传承。
唯独墨渊心境无波。
他缓步走在最前,目光扫过满目残墟,淡漠的眼底没有半分对宝物的觊觎。
旁人入墟,为机缘、为修为、为大道捷径。
他入墟,只为寻史。
林家宗祠的残卷太过片面,千年世家的誊抄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只留下刻意抹黑的只言片语,将他钉死在祸世妖邪的耻辱柱上。
而这片尘封千年的上古遗迹,留存着更古老、更原始的记录。
这里曾是上古人族修士的历练之地,也曾亲历过太古灾劫的余波。荒墟石壁、残碑刻文、废弃殿宇的隐秘手记,或许藏着未曾被后世世家篡改、未曾被上古仙门彻底抹除的真相碎片。
他不求复仇,不求杀伐。
他只想亲眼看看,自己拼尽万古岁月守护的人族,究竟是如何颠倒黑白,将一腔护世赤诚,污作滔天罪孽。
“好大的排场。”
岑寂握紧肩头星澜刀,目光扫视四周密密麻麻的修士队伍,低声感慨。
“云州大半修士都齐聚此处了,七大世家的嫡系天骄基本全员到场,看样子是打算彻底搜刮整片古墟。”
云听晚玉指轻拢腰间软剑,眉眼微凝,轻声道:
“人多,纷争必然多。各大世家向来霸道,此番群雄齐聚,夺宝厮杀怕是在所难免。我们尽量低调,稳步深入。”
她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场内暗流涌动。
几支林家的修士队伍正穿梭人群,目光审视过往每一个散修小队,神色倨傲,隐隐带着排他之意。显然是打算独占古墟核心机缘,排挤所有外来散修。
墨渊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古墟内层走去。
“无妨。”
清淡二字落定,自带一股安稳人心的力量。
两人紧随其后,三人身影低调融入人流,不张扬、不抢眼,如同寻常探寻机缘的普通修士小队。
一路深入古墟外围,地面残破愈发严重。
断裂的古老石阶蜿蜒向深处,两侧石壁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大半被风沙风化磨灭,模糊不清。偶尔可见残破的石刻壁画,勾勒着上古战火、凶兽横行、天地倾覆的惨烈画面。
不少修士驻足壁画前,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看这壁画记载,上古大荒凶兽遍地,天灾不绝,人族岌岌可危。”
“古籍所言不虚,当年若非上古仙门修士浴血奋战,人族根本无法延续至今。”
“传言那时候还有绝世妖尊祸乱世间,内外夹击人族,差点让人族彻底覆灭。多亏各大仙门联手,才斩杀妖邪,稳住人族基业。”
一句句入耳,全是代代流传的虚妄谬论。
字字句句,颠倒黑白。
旁人听得深信不疑,纷纷感慨上古仙门的功德,痛斥传说中祸世妖尊的残暴罪孽。
岑寂听得皱眉,只觉得莫名别扭,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云听晚静静听着流言,心中微动,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墨渊。
他依旧神色淡漠,眉眼无悲无喜,仿佛这些极尽污蔑、颠倒黑白的言语,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可她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藏着万古沉淀的寒凉。
万年前。
壁画里倾覆的天地,是他亲手稳固。
肆虐的凶兽,是他亲手镇压。
濒临覆灭的人族,是他死守万古,护得生生不息。
到头来,所有护世功绩尽数归为人族仙门。
而他这个浴血护世的妖尊,沦为了世人唾骂万古的祸世妖魔。
墨渊目光淡淡扫过斑驳壁画,扫过那些刻意歪曲的场景,心底一片清明。
林家古籍的污蔑,是后世千年的层层修饰。
而这些上古壁画的篡改,是当年仙门联盟亲手落笔。
从万古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铺垫谎言。
从战火纷飞的上古,到安稳存续的今朝,整整万古岁月,整片人族的史书、传承、记载,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老大,这些壁画记载,总感觉怪怪的。”
岑寂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只写妖尊作乱、仙门平乱,可上古天灾凶兽那么凶,怎么看都不像区区妖祸可以概括的,未免太片面了。”
云听晚轻声道:“史书传记,向来由胜者执笔。上古年代久远,真相早已无人知晓,流传下来的,终究只是世人想看到的模样。”
一语道破世间虚妄。
墨渊眸光微沉,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穿透万古的通透。
“胜者执笔,篡改千秋。”
“世人所见,皆是虚妄。”
短短两句话,落尽万古寒凉。
他不再多看周遭虚妄壁画,抬步继续朝着古墟更深处走去。
外围的残碑壁画,尚且只是浅层的谎言修饰。
他要往更深处去。
寻那些被遗忘、被掩埋、被刻意隐匿的原始古史碎片。
他要一点点拼凑回来,自己被万古人族彻底抹去的清白。
前路荒墟深沉,残石埋旧史,尘埃覆真心。
而无数心怀贪婪的修士,依旧在虚假的史论里,肆意评判着万古是非,唾骂着从未负过人族的护世妖尊。2
怎么不够看呀,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