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内阴煞散尽,血腥味被微风轻轻拂去。
四具邪修尸身静静瘫倒在地,周身萦绕的尸毒、煞气、阴邪残余,在无声无息间消融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条幽深老巷,顷刻间干净得过分。
没有术法轰鸣的余波,没有灵力暴乱的残留,甚至连地面的尘土都未曾扬起几分。
可就是这份极致的平静,落在苏清砚眼中,却比山崩地裂更加震撼人心。
她依旧背靠冰冷砖墙,身躯的剧痛还在持续撕扯经脉,浑身脱力的虚弱感层层翻涌,可眼底的失神与震惊,早已盖过了肉身所有的痛楚。
苏清砚定定望着巷口那道缓步走来的少年身影,心绪彻底翻乱。
修行之路数载,她自幼浸淫正道功法,阅遍苏家千年古籍,见过宗门长老施法,见过隐世高人斗法,熟知天下各路术法流派、正邪神通、武道极限。
在她认知里,修行一切皆有迹可循。
罡风、灵力、符咒、阵法、术法异象,强弱有别,层次分明,哪怕是通天彻地的大能出手,也必然伴随灵气震荡、气机翻涌、天地共鸣。
可方才墨渊出手,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无风起浪,无息破阵。
一眼镇煞,一念灭邪。
四名结成煞阵的邪修,每一人的修为都不弱,联手布下的阴杀大阵,足以重创化罡修士,哪怕是她全盛状态,硬碰之下也必受重伤。
可在这名少年手中,所谓绝杀大阵,所谓阴毒煞功,脆弱得如同薄纸,不堪一击。
从头到尾,墨渊没有结印,没有踏诀,没有催动任何术法,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那般随意慵懒。
仅仅一缕清风,便破尽阴邪、镇杀四敌、抹平所有杀机。
这种力量,已经跳出了正道、邪道的界限,超脱了世俗修行的法则。
苏清砚心底生出极致的不解。
这般通天彻地的恐怖修为,为何会混迹凡尘市井,衣着朴素,行止闲散,看上去和寻常游历的少年毫无区别?
江城鱼龙混杂,各方修行者往来不绝,却从未有人提及过,城中藏着这样一位隐世绝世高人。
岑寂处理完残局,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一步步从巷中走出,周身戾气尽数收敛,无半分杀伐外露。
他早已习惯墨渊的手段。
从临岳小城初见至今,墨渊每一次出手,从来都是这般轻描淡写。
旁人拼死搏杀、以命相抗的死局,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手之间的琐事。
万古底蕴,妖尊神威,本就不是这世间凡俗修行所能窥探万一。
岑寂目光淡淡扫过靠墙伫立的苏清砚,见她伤势沉重、气血虚浮,却依旧身姿挺拔、风骨未折,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绝境临身,宁死护卷,不输苏家千年正道底蕴。
他没有多言,静静退到一旁,默然伫立,将所有视线与空间,尽数留给身前的墨渊。
巷口光影错落,烈日透过巷隙洒落,落在墨渊身上。
少年身姿松弛,眉眼清浅,面容年轻得过分,周身没有半分强者威压,没有居高临下的冷漠,唯有一身随性慵懒的气质,平淡得融进市井烟火里。
可此刻在苏清砚眼中,这副平凡皮囊之下,深藏的是令人心悸的无尽浩瀚。
墨渊缓步上前,目光随意扫过她周身密布的伤势,视线淡淡掠过她袖口紧绷护住的残卷,无好奇、无窥探、无半分觊觎之意。
从始至终,他救人,无关秘宝,无关机缘,无关美色,仅仅是看不惯以多欺少、阴邪伏杀的卑劣行径。
“伤势很重。”
墨渊声音平淡,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苏清砚心头微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收敛所有失神与疑惑,微微欠身,姿态端正有礼。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今日若非阁下,清砚难逃死局。大恩铭记在心。”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苏家嫡系刻入骨髓的教养与风骨。
墨渊随意颔首,并未在意她郑重的道谢,目光落在她不断渗血的衣袍、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上。
一路奔逃,昼夜不息,经脉崩裂,灵力枯竭,还能硬生生撑到此刻,死守秘卷不肯退让半分,这份韧劲,远超寻常修行女子。
“谁派他们来的。”
不是询问,是平铺直叙的一句随口问话。
苏清砚闻言,眸底掠过一抹冷冽的沉色。
这个问题,她一路逃亡,反复在心间推演无数次。
此次下山行程绝密,目的隐秘,只为前往江城核对古碑铭文,寻找另一半古籍残卷的线索,全程单线独行,知晓者寥寥无几。
如此绝密行程,却被邪修精准伏击,时机、路线、埋伏点位,分毫不差。
必然是族中有人泄密。
是旁支心怀异心,暗中勾结外道,意图截杀自己、夺取残卷线索?还是族中核心高层暗藏异心,早已暗中布局,借外人之手斩断嫡系传承?
她无从查证。
身在局中,孤立无援,重伤亡命,连回归山中的底气都没有,更谈不上追查内鬼。
苏清砚微微摇头,眼底藏着一丝隐忍的寒芒。
“不清楚。”
“行程绝密,知晓者极少,此番遭遇截杀,是内部有人泄密。”
短短两句话,道出了所有被动与憋屈。
墨渊静静听着,眼底慵懒微微褪去一丝。
内部泄密,外道截杀,夺卷断脉。
看似修行界常见的利益纷争、宗门内斗,可结合这群邪修阴毒诡谲的术法、炼尸养煞的路数,绝非寻常隐世势力的博弈手段。
这群人的根脚,不干净。
墨渊眸光微沉,无形的神念悄然铺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力外泄的波动,甚至无人能感知到丝毫异常。
唯有整片江城的天地气机,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归于他的掌控之下。
万千街巷、人流车流、高楼古巷、暗处蛰伏的势力、潜藏隐匿的修行者,所有气机、煞气、灵力、阴邪气息,尽数清晰映入他的感知之中。
万古妖尊的神魂窥探,笼罩整座大城。
旁人探查,靠灵识扫场、靠气机捕捉、靠阵法推演。
而他窥探天地,是直接执掌此方天地规则,俯瞰众生百态。
短短一瞬,无数讯息飞速涌入脑海。
江城暗处,不止方才四名邪修。
城中隐蔽角落,至少十余处点位,潜藏着同源的阴邪煞气,气息同源,功法同源,隶属同一股旁门势力。
他们遍布江城街巷、老巷、荒楼,暗中蛰伏,伺机而动,显然早已扎根此地,布局许久。
除此之外,还有数缕极其隐晦、几乎完美掩藏的深邃煞气,藏在最繁华的闹市高楼之中,修为远胜方才被杀四人,是这股势力的核心高层。
更关键的是。
其中几缕隐晦气机,带着极其淡、却无比刺眼的苏家嫡系灵力残留。
果然有内鬼。
而且内鬼不止一人,早已和这股邪修势力深度勾结,里外串通,布局已久。
此次截杀,绝非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的精准猎杀。
目的不止夺取残卷,更是为了截断苏家嫡系探寻完整古籍的线索,斩断苏家传承进阶的可能。
一瞬间,所有脉络、布局、阴谋、算计,尽数被墨渊洞悉透彻。
巷内气氛寂静无声。
苏清砚站在原地,只觉周遭空气似乎微微凝滞,莫名生出一种被天地尽数笼罩的深邃压迫感。
这种压迫并非敌意,不是杀机,而是一种源自更高维度的天地威压,宏大、浩瀚、深不可测,让人发自内心的敬畏臣服。
她心头巨震,不明所以。
明明少年依旧站在眼前,姿态闲散,神色平淡,可周遭整片天地的气机,仿佛都在以他为中心流转、臣服、蛰伏。
这是什么能力?!
哪怕是苏家活了数百年的老祖,也绝对没有这般撼动天地的恐怖威能!
岑寂站在后方,神色不动,早已习以为常。
每次墨渊动用神魂俯瞰天地,周遭都会形成无形的规则领域,寻常修士置身其中,如同蝼蚁观苍穹,根本无力窥探分毫。
片刻。
墨渊收回神念,眼底波澜不惊,所有洞悉的阴谋布局,尽数藏于心底。
他没有过多解释,也无需向任何人佐证。
抬手,指尖微抬,动作随意得不能再随意。
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温润白光,从指尖悄然溢出,无声无息飘向苏清砚。
速度不快,轻柔如风,没有任何凌厉威势。
苏清砚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侧身避让。
修行本能让她对一切未知力量保持警惕,可下一瞬,她便察觉到这缕白光毫无恶意,纯净温和,带着极致醇厚的生机之力。
白光轻飘飘落在她的身躯之上,瞬间渗入皮肉经脉,流转四肢百骸。
下一瞬。
原本撕裂般剧痛的经脉,骤然舒缓。
翻涌紊乱、濒临枯竭的灵力,瞬间被一股浩瀚温和的生机之力抚平、稳住、滋养。
满身撕裂的外伤、淤堵的血痕、侵蚀肌理的阴毒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消散、褪去。
那一路追杀、昼夜奔逃累积的重伤崩裂、阴煞蚀体、灵力透支的所有隐患,顷刻间被尽数抹平。
原本苍白虚脱的面容,迅速恢复血色,干裂的唇瓣重新润泽,枯竭的丹田重新充盈起平稳纯正的灵力。
短短数息时间。
苏清砚一身濒死重伤,彻底痊愈。
从油尽灯枯、绝境濒死,重回巅峰之下的平稳状态。
全程没有任何惊天异象,没有任何功法口诀,没有任何丹药符箓。
仅仅一指微光,瞬愈重伤,逆转枯躯。
苏清砚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心神震颤,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抬手,感受着体内平稳充盈、温润醇厚的灵力,感受着经脉通畅、伤势尽消的身躯,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修行界疗伤,最重循序渐进,重伤固本,哪怕是天品丹药、顶级疗伤秘术,也需要时间温养经脉、祛除阴毒、稳固气血。
像这般瞬息痊愈、无痕无迹、根治所有内伤隐患的手段,早已超脱世俗修行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术法,不是神通。
是执掌生机、逆转肉身的通天伟力!
眼前这名看似年轻闲散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恐怖身份?!
苏清砚心底所有认知,尽数崩塌。
自幼坚信的正邪法理、修行层级、天地规则,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墨渊看着她恢复平稳的气息,淡淡开口:
“你的伤势,是同源阴煞反复侵蚀,积伤崩裂。”
“这群人盘踞江城已久,布局很深,暗中有人配合,你就算今日侥幸逃走,后续依旧难逃追杀。”
字字平淡,却精准道出所有症结。
苏清砚心头一紧,连忙压下心底滔天震撼,凝声问道:
“阁下……可知他们的根脚?”
她此刻已然彻底信服。
眼前之人的眼界、实力、洞悉能力,远超自己所知的一切,或许能看穿这场阴谋的全貌。
墨渊目光微抬,望向江城深处繁华闹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一群藏在凡尘里的阴邪余孽,靠着勾结内鬼,蚕食正统传承,苟延残喘。”
“不值一提。”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蝼蚁虫豸。
可落在苏清砚耳中,却让她心头一凛。
能被这般绝世高人视作蝼蚁,足以见得这群邪修的本质低劣,也反衬出眼前人的浩瀚恐怖。
墨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神色依旧怔然的苏清砚,随口问道:
“你带残卷下山,是为了全卷线索?”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下山的真正目的。
苏清砚浑身一震,猛然抬眼,满眼错愕。
此事极度隐秘,除嫡系核心,无人知晓,眼前之人竟然一眼看穿?!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残卷,心头瞬间升起极强的戒备,可转瞬又尽数压下。
对方若是觊觎残卷,方才绝境之中,大可坐视自己身死,轻松夺卷,根本无需出手相救,更无需耗费力量为自己疗伤。
对方无欲无求,纯粹旁观者清,一眼洞悉所有隐秘。
苏清砚沉吟片刻,坦然颔首。
“是。”
“族中残卷残缺,记载断层,唯有江城古碑铭文,能补全失传线索,我此番下山,只为求证碑文,寻找另一半古籍下落。”
墨渊微微点头,了然于心。
难怪对方不惜代价截杀。
一旦苏清砚补全线索、寻回完整古籍,苏家传承必然更上一层,届时暗中勾结外道的内鬼,再无半点可乘之机。
这是断他们的路,所以他们必须不择手段灭口夺卷。
“你要去的位置,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墨渊语气平淡告知。
“你现在过去,依旧是死局。”
苏清砚眸底瞬间沉冷。
果然。
对方谋划周全,不止半路伏击,连最终目的地都早已布下死局,步步算计,不留生路。
若非今日偶遇眼前高人出手相救,她今日必死无疑,秘卷尽失,苏家传承线索彻底断绝。
苏清砚心底涌起无尽后怕,同时也生出深深的感激。
今日一遇,不止救命,更是护住了苏家千年传承的一线生机。
她郑重躬身,姿态无比诚恳。
“再次多谢阁下。阁下之恩,清砚没齿难忘。”
“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日后必有重报。”
墨渊随意摆手,语气懒散淡然:
“举手之劳,不用报答。”
他本就无意施恩求报,此番出手,不过是随心而为。
万古执念,护善除恶,仅此而已。
说完,他转身看向巷外刺眼的烈日,想起还没买到的冰饮,语气随意补充一句:
“我叫墨渊。”
简单两个字,轻轻落下。
没有惊天名头,没有显赫称号,平淡得如同凡尘路人。
可这两个字,却深深烙印进了苏清砚心底。
墨渊。
从此刻起,这个名字,彻底刻入她的宿命之中,纠缠半生,难忘难舍。
岑寂适时上前一步,目光看向苏清砚,平静开口:
“江城暗流汹涌,这股势力扎根已久,内鬼未除,你孤身一人,寸步难行。”
苏清砚自然知晓其中凶险。
先前绝境逃生,如今前路依旧遍布杀机,她身负传承重任,进退两难。
留在江城,步步杀机。
贸然归山,线索中断,内鬼未除,后患无穷。
她一时间心绪复杂,进退维谷。
墨渊瞥了她一眼,随口淡淡道:
“你暂时跟着我们。”
“等我喝完冰饮,顺路帮你清一下麻烦。”
语气依旧随性散漫,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仿佛横扫盘踞江城的邪修势力、破解数年阴谋布局,仅仅只是顺路随手的小事。
苏清砚怔怔看着少年闲散的背影,心头波澜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凡尘市井,藏至尊神龙。
今日一遇,方知天地辽阔,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