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山林，辞别黄泥

狼群退回深山之后，村民过了许久才敢慢慢站起身。

方才跪地的汉子们面面相觑，昨夜直面兽灾的寒意还留在骨头里，一想起遍地野狼俯首的场面，后颈依旧发麻。人群里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断断续续飘进王家小院。

墨渊倚坐在青石石台上，听得一清二楚。

【这下好了，想藏是藏不住了。】

他本来只想安安稳稳留在黄泥村，靠行医攒些银钱，好好报答王叔、刘婶。谁料到地脉异动，狼群直接冲进村子，硬生生把他的底子掀了个大半。

刘婶端着一碗温水放到石台，一边擦手一边笑：“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安安静静，本事居然这么大。昨夜看见满村人跪拜，我和你王叔都惊着了。”

王叔靠在门框上，摸着下巴打量墨渊，连连感慨：“从前只觉得你气质与众不同，万万没想到能遣走这么一大群野狼。往后村里人，没人敢轻待咱们家。”

墨渊接过瓷碗抿了一口，轻声解释：“只是野兽受了地气惊扰乱了心性，我只是劝它们回去而已。”

这话落在二老耳中，只当是高人谦逊。可这话传出院门，直接被村民脑补成了通天神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院门口又排起长队。

只是队伍不再单单是求医的人。村民手里拎着鸡蛋、腊肉、干菌，还有人扛着半袋小米，挤在院门口，神情崇敬又拘谨。

“先生，一点薄礼，感谢昨夜救命大恩！”

“我家娃娃昨夜吓破了胆，能不能劳烦先生帮忙安一安神？”

“往后进山拾柴采药，提先生名号，野兽就不会靠近了吗？”

墨渊看着院门口堆成小山的土特产，额角隐隐发胀。

【本来只是行医谋生，现在直接变成全村供奉了。】

他初衷是收取少量诊金，补贴二老家用。现在倒好，村里但凡拿得出手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往院里送。

林小雨挎着竹筐，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到前排，筐子里放着刚采的野莓。旁人见了墨渊都恭恭敬敬，唯独她大大咧咧，径直走到石台边，半点拘谨都没有。

“墨渊！昨夜的事我听村里人说了！一整群野狼，被你轻轻松松赶回山里，真的假的？”她把竹筐往石桌上一放，上下打量墨渊，“看不出来啊，平日里坐着看病安安静静，本事这么厉害。早知道上次我上山采野菜撞见野獾，直接喊你名字就完事了。”

墨渊拿起一颗野莓尝了尝，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别听他们夸大其词，狼群只是受惊，不是我刻意驱使。”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林小雨转头冲着身后人群扬声喊，“大家放心！以后进山不用怕野兽，咱们黄泥村有墨渊在！”

身后村民纷纷点头，脸上满是安心。

墨渊默默叹气。

【越描越黑。】

接下来几天，黄泥村的氛围悄悄变了。

往日村民上山砍柴采药，总要时刻提防野兽。如今出门，随口提一句村里有墨渊，就如同揣了护身符。村里孩童到处跑着玩，还编了顺口溜，一边追逐一边念叨：“后山狼，莫进村，小院少年镇山林。”

墨渊出门打水，路上村民见了，全都主动侧身让路，恭敬问好。他试着解释几次，可他越是温和有礼，众人越觉得是高人涵养，敬重只增不减。

王叔出门闲聊，旁人提起狼灾，嘴上谦虚，眼角笑意藏不住。刘婶每日忙着收纳村民送来的吃食，小院角落堆得满满当当。

墨渊坐在石台之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村民，心里无奈。

一场狼患，直接让他在黄泥村出了大名。想继续安安稳稳做个普通山野少年，已经不现实。

他心里早有打算，不能久留此地。

地脉紊乱的根源在后山深处，不是简单驱散狼群就能根治。他留在村子，往后山中异变还会接连不断，村民会源源不断来求助。他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而且他身份特殊，长久待在凡人村落，变数太多，迟早会引出别的麻烦。离开，才是对黄泥村最好的选择。

但走之前，有一件事要办妥。

入夜，全村人都已安歇。墨渊独自走到后山与村落交界的山脊。

夜色深沉，山林安静，之前那群野狼潜藏在林木间，远远匍匐在地，不敢靠近。

墨渊抬手，一缕淡淡的本源妖力缓缓铺开，无形的印记落在整片后山的生灵根基之上。

没有震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无声的誓约烙印，刻入山中所有走兽的血脉本能。

【从今往后，这一片山林里所有猛兽，不得伤害黄泥村的村民，不得闯入村落滋扰人畜。】

这道禁制不会束缚野兽正常觅食生存，唯独划定底线。但凡山中生灵，若是敢伤村民，血脉深处便会生出难以承受的惩戒。

做完这一切，墨渊收回力量。

林中群兽齐齐低伏，无声应答。

后顾之忧了结。

回去的路上，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身影蹲在小院墙外。

是林小雨。

她抱着膝盖坐在墙根，看见墨渊回来，立刻站起身，眼神有点复杂，没有往日的大大咧咧。

“我知道你要走。”

墨渊脚步一顿。

“这几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看后山的眼神，不像打算长久留下来。”林小雨挠挠头，语气闷闷的，“大家都把你当成守护神，可我看得出来，你本来就不属于咱们这个小山村。”

墨渊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要去很远的地方？”

“嗯。”

林小雨低头踢了踢脚下石子，沉默片刻，忽然又扬起笑脸，恢复平日活泼模样：“也行！外面天地大，你总不能一辈子困在黄泥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墨渊手里，布包里是晒干的野莓干，还有几枚打磨光滑的木牌，是她亲手削的。

“这个带着，路上解馋。木牌你拿着，就算以后你走远了，也算记得黄泥村，记得我。”

“不用挂念村子，你昨夜稳住后山野兽，以后我们上山再也不怕凶兽。”林小雨咧嘴一笑，故作洒脱，眼底却藏着不舍，“等以后有机会，你记得回来看看。要是不回来……那我就当你去闯荡大世界去了。”

墨渊收下布包，轻轻点头。

“我会记得。”

“那行，我回去睡觉啦。”林小雨挥挥手，转身往自家方向走，走出几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高声丢下一句，“路上保重！”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墨渊静静站在原地。

【短暂一段人间烟火，到此差不多落幕了。】

第二天一早，墨渊跟王叔、刘婶辞别。将这段时间行医攒下的钱财留下大半，留给二老养老。

村民听说墨渊要远行，纷纷赶来相送，满院不舍，再三道谢。

墨渊简单辞别众人，背上简单行囊，转身踏出黄泥村，朝着群山之外走去。

后山山林安静，万兽蛰伏，一道无形的守护，永久护着这座山村。

而他的前路，在群山之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