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草种下的第七天,紫堂真派人来传话。你去了太医院,暖房里多了一排浅木盆,盆底铺着细沙,沙面冒出了一层极淡的绿。
幼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两片叶子,贴着沙面,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紫堂真蹲在盆前,手里握着一把小剪,正在给幼苗修剪枯边。他抬头看你进来,让了让位置。

比你走之前想的快。暖房的温度稳住了。按这个长势,半个月后能移栽,一个月能开花。

第一批种子收上来,可以再种一轮。两轮下来,够配五十份解药。
你蹲下来看幼苗。小小的,绿绿的,在暖房的蒸汽里微微颤着。你看了很久。紫堂真在旁边说。

雷州那边我递了信,让雷伊派人来取第一批。天子那边也递了折子。

等解药成了,先给天子用。他的毒最轻,见效最快。
你点了一下头。你站起来,准备走。紫堂真在你身后开口了。
紫堂陆的事,我办好了。天子准了从轻处置,调回太医院,降了一级。

他现在在外院整理药材,不出头露面。但他活着。有活干。有饭吃。

你没有回头,但你应了一声。你走出暖房的时候,紫堂真又说了一句。

你父亲的名字,正式入档了。

第四代、第五代,全部恢复。太医院的卷宗里,你们这一脉,从头到尾都记着。
你站在暖房门口,蒸汽从身后涌出来,模糊了你的视线。你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天阙阁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老槐树下放着一只木箱。
你走过去看,箱子不大,没有锁。你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白花。
干花,花瓣压得很平,用细麻绳一枝一枝捆着。你数了数。十二朵。箱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笔迹很斜,很细。
“干了。收着。”
你蹲在箱子前面,把那些干花一枝一枝拿出来看。每一朵的五瓣都完整,花茎上的刺削得干干净净。你想起窗台上那八朵鲜的,已经蔫了。
这些干的,可以留很久。你把花重新码好,箱子搬进房间,放在桌角。
然后你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老槐。
铜铃在风里轻轻晃。
前院最角落的那间房,门虚掩着。你看了一会儿,然后出了房间,朝那间房走去。
你走到前院耳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神近耀站在门口,蓝色马尾散着,没束,玫红和明黄的挑染垂在肩侧。
他的面具没有戴。整张脸露在外面,五官很淡,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眶里,蓝色瞳孔安静地看着你。
花收到了。

他点了一下头。
你每天摘的?

他又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蓝色瞳孔偏了一点,落在你腰间的白色药囊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因为你看得见。
你看着他。这句话很轻,但你知道它的意思。他分不清红色和绿色,分不清玫红和青灰。
他的世界里只有深浅明暗。白色是他能确定你看得见的颜色。
所以他只摘白花,削掉所有的刺,每天一枝,放在你窗台上。
他不说多余的话。他只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他在。
你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门框里,蓝色瞳孔看着你。你忽然发现,他没有眼白的眼眶其实不是一片黑。
如果你凑得很近,能看见极深的蓝色,藏在黑色底下,像深海里的暗流。
他偏过头,避开你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避开。
你冷吗?

他顿了一下。

不冷。
手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厚茧。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你上前一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
像石头一样凉。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很短。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
你没有收回手。你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收回来。
下次巡夜的时候,多穿一件。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你转身走了。走出几步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蓝色马尾垂在肩侧,玫红和明黄在暮色里亮着。
他目送你走回中院,然后关上门。门关得很轻。你回到自己房间,把箱子里的干花取出来几枝,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些鲜的排在一起。
你坐下来,看着这些花。
神近耀摘的。帕洛斯送的。雷狮的刀。安迷修的剑。紫堂真的药方。金的铜钱。所有人的东西都在这间屋子里。你的屋子。
你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还要去太医院。雪线草要浇水。紫堂真说第一批解药最快一个月后能成。
然后天子用。然后雷州。
然后所有被青芜害过的人。你翻了个身。
窗外老槐的叶子沙沙响。你睡着了。1
这章超好看,蹲蹲后续,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