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天子设宴后的第三天，太医院的脉案改了。

紫堂真亲自把新誊的脉案送到天阙阁。你翻开看，第五代游医的名字写在第一页，第四代写在下面。

你父亲的名字，你祖父的名字，往上数三代，全部恢复。后面附着陆长庚的册子誊本，青芜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天璇司的卷宗封存待审，星际财团在皇城的分号被查封，济世堂关了门。

维德和安特不知去向，但你留了心，他们在查封前一天就不在了。

你合上脉案，递给紫堂真。他没有接。

你收好了。紫堂真在你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一排白花。他没问花是谁送的。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出了门。他走路的步子比之前轻，背也比之前直。

金来找你的时候，抱着那件旧衣，腰间的铜钱晃来晃去。他站在你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你。

你放下手里的脉案，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等着你说话。你想起雷狮说过的话。雷伊在雷州北境驻军大营，金姐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

金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看着金。你想了想，摇了摇头。

金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什么，抱着旧衣走了。你关上门，开始收拾药囊。

你把月白和暗红两个药囊都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点。

解药五份，留下三份，带两份走。银针三枚，全部带上。陆长庚的私记誊本，带一份。

紫堂真的脉案誊本，带一份。

神近耀的断刃，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进了暗红药囊。还有那截干草茎，剩的不多，你仔细包好。

你正收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金的，不是紫堂幻的。你听出来了。你拉开门，神近耀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蓝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玫红与明黄的挑染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整张脸露在外面，五官很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眶里，蓝色瞳孔安静地看着你。他手里没有花。

他说。声音很低，很平。

你看着他。他的神谕是保护你。你去雷州，他跟着，合情合理。

但你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偏了一点，落在你腰间的白色药囊上。他看得见白色。他一直都在看着那抹白色。

他沉默了一瞬。

你侧过身，让出门口。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这是第一次你让他进来，他没有立刻迈步。

你看着他。他的蓝色瞳孔偏了偏，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来，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你解开他左肩的衣料。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愈合得很快。

你伸手按了按痂的边缘，没有发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很稳。你重新替他把衣料拉好。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你的时候，他比平时靠近了半步。你闻到一股极淡的味道。

铁锈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武器是短刃，短刃上常年沾着这些东西。

但这味道里还有一丝别的。很淡。像是他发间那几缕玫红和明黄的挑染，染料的苦涩味道。

他站在那里，蓝色瞳孔看着你，没有眼白的眼眶里，蓝色像深海里的光。

两个字。很重。你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了。蓝色的马尾在门口晃了一下，玫红和明黄的颜色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你关上门，继续收拾药囊。收完之后，你坐在窗边。窗台上那一排白花，八朵。

你今天没有捡到新的。他今天没有放花。他把那句话亲口说了。

第二天，你和金去了市集，买了路上要用的东西。

干粮、水囊、两匹耐走的马。雷狮自己备了一匹马，卡米尔跟着。

雷狮说卡米尔认路，雷州北境他去过一次。金把姐姐的旧衣叠好，收进包袱里，铜钱挂在脖子上。

你最后检查了一遍药囊。两个囊都系得很紧，结扣朝内。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你们出了城。

城南的官道上，晨雾还没散。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雷狮走在最前面，卡米尔紧随其后。金走在最后，怀里揣着姐姐的旧衣。

你旁边空了一段距离。你侧头看了一眼。神近耀骑着一匹黑马，走在你的右后方，九步的距离。

他没有看任何人，蓝色瞳孔望着前方的雾。但你注意到，他的马比你的马慢了半步。

一直保持在这个位置。不远不近。

你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官道延伸进雾里，看不到尽头。

雷州在北边，往南走是先下坡再上坡。你不知道雷伊会不会见你们，不知道金姐姐在哪里，不知道雷州北境的驻军大营里有什么等着你。

但你知道一件事。你身后有人跟着。你听得见马蹄声。踏。踏。踏。三匹马。

加上你自己，四匹。加上前方雷狮和卡米尔，六匹。

你策马向前。雾在面前散开，又在身后合拢。

路很长。但你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等谁跟上来。

而他一直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