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司在皇城北侧,离天阙阁隔了三条街。你第二天一早出了门,没告诉任何人。
鬼狐天冲的官署是一栋三进院落,门面不大,青砖灰瓦,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门口守着的人不一般。
两个侍卫站在两侧,腰间佩刀,目光锐利。
你走近的时候,他们同时看过来。你报上名字,说要求见天枢司掌事。
左边的侍卫进去了。片刻后出来,说掌事不在。你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侍卫说不确定。你没有走。
你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开始转。转得很慢。你知道鬼狐天冲一定在看着。
他是棋手,棋手不会不看棋盘。
你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出来的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身形清瘦,领口竖起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手里握着一柄合拢的折扇。鬼狐天冲。他站在门口看你,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不达眼底。

第五代游医。进来吧。
你站起来,跟他进了院子。穿过了前厅,到了后面一间偏室。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摆了一半,是一局残局。
你扫了一眼,红方被黑方围了三面,只剩一条窄路可走。
鬼狐在桌后坐下来,折扇搁在桌上,没有打开。你坐在他对面。

你来找我,是为了紫堂真。
他说。是陈述,不是问句。
是。


你知道紫堂真脑子里的锁是我下的。
知道。

鬼狐看着你,手指在折扇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算。你也在算。来之前你翻过陆长庚的册子,翻过霍金斯给你的脉案。
天枢司掌机关术,封人记忆的锁需要一种叫“忆石”的矿石做引。忆石产自天枢司辖下的矿山,产量极少,每一块都有记录。
你昨晚让紫堂幻帮忙查了天枢司的忆石入库账目。紫堂幻在御兽苑待了几天,和管账的小吏混熟了。
他查到一件事——三年前紫堂真被送入太医院的那天,天枢司从库中支取了一块忆石。
支取人签名是鬼狐天冲。
三年前,你给紫堂真下了锁。用的是一块忆石。天枢司库中有记录。

鬼狐的琥珀色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想到你查到了这一步。但只有一瞬。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一点。

你比我想的更有手段。
钥匙在你手里。我来拿。

鬼狐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折扇,扇面上是一幅山水,画的是皇城全景,每一座官署都在上面。他的手指点在扇面上的天枢司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钥匙可以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件事,已经在查了。你想让我停?

鬼狐的手指停在扇面上。他看了你很久。然后他合上扇子,放在桌上。

你在试炼场上破了我的石台符文。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能当棋子。棋子不会自己改规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棋盘前,拿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残局的唯一活路上。

所以我换一种方式跟你下棋。
他转身看你。

钥匙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拿到钥匙之后,去查一个人。

天枢司副掌事。他叫紫堂陆。紫堂分家的人,紫堂幻的堂兄。他三年前被安插进天枢司,名义上是我的副手,实际上是天璇司的眼线。

他每个月向天璇司递送天枢司的机关术密档。
鬼狐的声音很平。

你帮我把他清出去。我要让天璇司知道,往我身边放钉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看着他。他在借刀。但他给了你真东西。忆石的钥匙,紫堂陆的身份,天璇司的眼线。
这些都是真的。你在心里算了一遍。紫堂陆。紫堂幻的堂兄。
你见过他,在天阙阁的前院里,紫堂幻曾经和他远远打过照面。
紫堂陆当时没有和紫堂幻说话,但你看得出来,他认识紫堂幻。他认识,但没有认。
和紫堂真一样。但紫堂真是被锁了记忆,紫堂陆不是。他只是选择不认。
好。钥匙给我。

鬼狐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钥,放在桌上,推到你面前。铜钥上刻着一个“枢”字。

忆石在紫堂真后颈。把钥匙插进忆石中间的孔,向左转三圈。锁就开了。

但你要想清楚,锁开了,他的记忆就全回来了。

痛苦的,耻辱的,他不愿回想的,全回来。你确定他能承受?
那是他的事。你没有权利替他决定。

鬼狐看着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少了一点算计,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棋手看到了一步自己没想到的棋。

你走吧。
你拿起铜钥,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你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紫堂陆的事,我会查。但……

鬼狐抬眼看你。
查完之后,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要用的时候,你得还。

鬼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你走出天枢司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你握着那枚铜钥,铜钥很小,很轻,但掌心里全是汗。你回头看了一眼天枢司的门匾。
鬼狐天冲的棋局,你破了一步。但你也进了一步。从今天开始,你和他之间,不再是对弈,是同行。他走他的,你走你的。但至少,方向一样。
你往天阙阁走。经过北街的时候,你路过济世堂。
药铺的门开着,维德站在柜台后面,正给药碾子换药。他抬头看到你,点了一下头。
安特趴在他肩头,看到你,触须立刻竖起来,发出那声细细的嗡鸣。
它从维德肩上跳下来,爬到柜台边缘,朝你的方向够。维德伸手按住它,对你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停。你没有停。但你走过去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
回到天阙阁的时候,紫堂幻正坐在院中那株老槐下,小狐狸趴在他膝上。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你,目光落在你手中的铜钥上。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你,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你在对面廊下坐下来,把铜钥放在膝上。
钥匙拿到了。今晚,我帮你哥开锁。

紫堂幻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会疼吗?
会。

他沉默了。小狐狸在他膝上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低头看着小狐狸,然后抬起头看你。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在外面等。
你说好。你靠在廊柱上,抬头看着老槐的叶子。太阳正在往下走,影子拉长了。
今晚,你要去太医院。
今晚,紫堂真脑子里的锁会打开。
今晚,紫堂幻要面对一个记得一切的哥哥。
而你身后,还有一个人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名字。
但他左肩上的绷带,是你昨晚亲手缠的。
你知道他还在。1
这章看得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