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而过,刮得耳边呼呼作响。
霍展白带着两个孩子踏夜疾驰,轻功施展到了极致。
脚下砖瓦、树梢、院墙层层掠过,身形轻盈得像是一片乘风而起的白雪,完全不带半点沉重。哪怕肩头扛着方小宝,手里牵着蔺承佑,速度也丝毫未减。
方小宝趴在他肩头,两只小手死死搂着他的脖颈,小脸迎着夜风,眼睛亮得不像话。
寻常小孩子夜里跑这么快,早就吓得闭眼睛大哭了,可他半点不怕,反而兴奋得不得了。
“大哥哥!你还能再快一点吗!太好玩了!”
方小宝凑在他耳边,奶声奶气地嚷嚷,语气里全是雀跃:“我以前坐马车、骑马都没这么爽!你这比飞还厉害!”
霍展白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微收紧,稳稳牵住蔺承佑的小手,保证小孩子不会跟不上、不会被风刮倒。
身侧的蔺承佑全程沉默,小眉头轻轻蹙着,眼神冷静地看着飞速倒退的夜色、街道、树林。
他年纪比方小宝大两岁,心思细太多。
他清清楚楚记得刚刚王府里的画面——满地尸体、满地鲜血、杀手喊着斩草除根。
也记得眼前这个叫霍展白的少年,出手快、狠、准,一瞬间杀光所有刺客,半分余地不留。
他年纪小,却已经分得清善恶强弱。
这人很强,强到离谱。
但也太神秘了。
蔺承佑小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轻轻飘:“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刚好在成王府外?”
这个问题他从刚才就憋到现在,一刻都没放下。
霍展白终于淡淡回了一句:“路过。”
“路过?”蔺承佑微微抿唇,明显不信,“京城今晚宵禁,寻常江湖人不敢入城,更不会深夜路过王府重地。”
小小年纪,逻辑却清清楚楚,半点不糊弄。
霍展白眸底微微掠过一丝笑意,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不愧是将来要入大理寺断案的性子。
“我不在宵禁管束之内。”他简单解释了一句。
就这一句,再也不多说。
江湖顶尖剑客、鼎剑阁七剑,行走天下,来去自由,世俗律法、城池宵禁,本就约束不了他。
蔺承佑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
他知道对方不想多说,再问也无用。
三人一路疾行,很快彻底甩开了城内的喧嚣、追杀、追兵。
身后成王府的火光、人声、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霍展白一路带着他们直奔城郊最大的青岚山林。
这里树高林密、山道错综复杂,寻常护卫进来也容易迷路,是绝佳的藏身之地,绝对安全。
入了山林,夜风渐渐温柔下来,不再凛冽刺骨。
林间满是草木清香,冲淡了身上沾染的淡淡血腥味。
霍展白脚步微微放缓,最后足尖一点,稳稳落在一片空旷平整的林间草地上。
他抬手,轻轻把肩头的方小宝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方小宝立刻蹦了两下,原地转了个圈圈,精神头十足,半点没有熬夜受惊的疲惫。
他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个毛茸茸的小团子,脸上的灰尘也没擦干净,却笑得眉眼弯弯,元气满满。
“落地啦!”
方小宝一把抓过蔺承佑的手,拉着他往旁边的树林边跑,一边跑一边惊喜嚷嚷:“承佑承佑!你快看!这里好多树!还有小虫子!刚刚我好像看见小松鼠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变得极快,一转眼就把刺杀、追杀、死人、危险全都抛到脑后。
蔺承佑被他拽着跑了两步,轻轻挣开他的手,站定不动。
他没有看什么松鼠、树林,而是转过身,认认真真看向靠在树下收剑而立的白衣少年。
天快要蒙蒙亮了。
漆黑的夜空慢慢褪去墨色,天际翻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柔和的晨光透过层层枝叶缝隙,洒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霍展白身上。
白衣染着微光,红穗静垂不动,少年立在林间,清俊挺拔,安静又疏离。
蔺承佑定定看着他,再次开口,语气认真又郑重:“现在安全了,你可以说了。”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们?”
霍展白靠在大树上,墨色长剑斜插在身侧泥土里,单手随意搭在剑柄上,姿态松弛,少了方才杀伐时的凛冽,多了几分少年随性的慵懒。
他看着眼前一脸严肃、俨然一副小小审案官模样的蔺承佑,终于缓缓开口,报上姓名。
“霍展白。”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地有声。
蔺承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一笔一划,牢牢刻在心底。
而一旁正在追小松鼠的方小宝,听见这三个字,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震惊,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大人物名字。
“霍展白?!”
方小宝噔噔噔几步冲回来,跑到霍展白面前,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声音都因为激动微微拔高:“你就是那个中原第一剑客霍展白?!”
霍展白微微挑眉:“你听过我?”
“当然听过!”
方小宝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激动得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开始扒拉自己听过的江湖传闻。
“我爹天天跟我说你!我天机山庄的藏书里全是你的事迹!你十六岁闯荡江湖,三个月破了江南七大剑派!半年打服三十九位高手!整个中原江湖,没人比你剑法更快!”
“所有人都叫你中原第一剑客!你还是鼎剑阁最年轻的七剑!”
方小宝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满脸向往。
“我爹说,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少年大侠!谁都打不过你!”
说完,他突然挺起小小的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笃定认真:“那我长大也要跟你一样!我也要当江湖第一大侠!行侠仗义,打跑所有坏人!”
一旁的蔺承佑看不下去了,凉凉开口拆台:“就你?”
方小宝转头瞪他:“我怎么了?!”
“上个月在王府花园,被我家一只看门的小黄狗追得满地跑,鞋子跑丢一只,躲在假山后面哭,忘了?”蔺承佑语气平平,句句戳中真相。
“!!!”
方小宝瞬间脸爆红,耳朵根子都红透了,羞得手足无措,急得直跺脚。
“那、那是意外!”
“那只狗突然冲出来的!我没反应过来!不算数的!”
方小宝急急忙忙辩解,小脸涨得通红:“我那是让着它!我要是认真跑,它根本追不上我!我志向远大着呢!我要当大侠!你不许笑话我!”
蔺承佑看着他急乎乎的样子,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却依旧不饶人:“志向再大,也得胆子大、定力稳。你现在遇事就慌,遇事就跑,当不了大侠。”
“我能改!”方小宝立刻挺胸抬头,超级认真,“我以后多吃苦、多练功、多练胆子!我以后绝对不跑!我专门打坏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蔺承佑,好奇问道:“那你呢?承佑,你长大想做什么?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王府当世子吧?”
这话问得天真又直白。
蔺承佑抬起头,看向林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目光安静又坚定。
“我要入大理寺。”
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说道:“我要当大理寺少卿,断天下冤案,审世间恶人,所有作奸犯科、杀人作恶的人,我全都要抓起来,依法查办。”
小小年纪,语气沉稳,志向清晰,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方小宝听得一愣,随即瞬间眼睛一亮,高兴得一把抓住蔺承佑的双手,用力晃来晃去。
“哇!那太好了!”
“你进大理寺审案子、抓恶人!我进百川院闯江湖、查线索!”
方小宝一脸兴奋,叽叽喳喳规划着两个人的未来,满是少年赤诚。
“以后江湖上、朝堂里的坏人,我们全包了!你负责抓回来审,我负责出去找!我们搭档!把天下所有恶人全部绳之以法!一个都不放过!好不好好不好!”
小孩子的声音清亮纯粹,满是热忱、满是坦荡,没有半点功利,只有一腔干干净净的正义热血。
蔺承佑被他晃得身子轻轻摇晃,看着眼前笑得灿烂耀眼的小伙伴,眼底温柔更甚,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轻轻落下,算是两个孩童之间郑重无比的少年盟约。
站在一旁树下的霍展白,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寒冰彻底融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晨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一个跳脱热烈,如朝日初升,明媚坦荡,无畏无忧。
一个沉静安稳,似皓月当空,内敛坚定,心思澄澈。
明明年纪尚幼,懵懂天真,却已经怀揣着最纯粹、最干净的江湖大义、世间正道。
霍展白心头微微微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初入江湖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和这两个孩子一样,满腔热血、一身孤勇,以为凭着一柄剑、一颗善心,就能荡尽江湖不平,扫尽世间污浊。
可江湖路远,人心险恶,哪里是孩童口中这般简单纯粹。
多年刀光剑影、厮杀奔波、恩怨纠葛、身不由己,早已磨平了他大半的少年意气。
如今再看见这般干净热烈、毫无杂质的初心,心底竟莫名一片柔软。
方小宝聊完未来的远大志向,终于又想起旁边站着的正主,哒哒哒跑到霍展白面前,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追问之前没问完的问题。
“大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呀?”
“你是不是认识我爹?是不是我爹拜托你保护我们的?”
霍展白垂眸看着他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轻轻摇头。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救我们?”方小宝歪着头,一脸不解,“无缘无故,你不会冒着危险救我们的呀。”
“路过而已。”霍展白依旧是这句简单的回答。
他本就是孤身行路,今夜本是了结旧仇,本可以袖手旁观、转身离去,不必多管半点闲事。
只是恰好听见王府厮杀惨叫,恰好看见两个稚子身陷死局,恰好,不忍两条鲜活干净的小小性命,折在这般肮脏阴暗的阴谋暗杀里。
仅此而已。
江湖人行江湖事,见不平,便出手。
方小宝似懂非懂,又眨巴着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一脸期待地问:“那大哥哥,我们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我想跟你学剑法!我想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霍展白看着他满眼亮晶晶的期盼,轻声道:“有缘自会相见。”
“那我一定会找到你!”
方小宝立刻攥紧小拳头,信誓旦旦,语气无比坚定。
“我看书上说,天下第一剑客霍展白,剑庐在鼎剑阁!等我长大练成武功,我就去鼎剑阁找你!我一定能找到你!”
霍展白失笑,轻声问:“当大侠很苦,很累,要闯刀山火海,要面对无数凶险,随时可能丢性命。你不怕?”
“不怕!”
方小宝仰着头,梗着小小的脖子,一脸无畏。
“只要能变成你这么厉害,能保护别人、能打坏人,再苦再累我都能忍!我一点都不怕!”
一旁的蔺承佑也走上前,站在方小宝身侧,小小身姿挺得笔直,认认真真开口。
“我也不怕。”
“我入大理寺,要面对凶徒、阴谋、权斗、冤案,也会有危险。”
“但我要伸张正义,绝不退缩。”
两个小孩并肩而立,一热一冷,一闹一静,却同样眼神澄澈、志向坚定。
霍展白静静看着他们,心底最后一丝疏离彻底散去。
他微微俯身,抬手,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两个孩子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他们乱糟糟的头发。
嗓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郑重的许诺。
“好。”
“若你们将来真的踏入江湖、立身正道,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凶险难处。”
“尽管去鼎剑阁,找我霍七。”
“我定护你们周全。”
话音温柔,却重如千钧。
这是江湖顶尖剑客,亲口许诺给两个稚子的终身庇护。
方小宝听得眼睛都亮了,一脸好奇:“霍七?大哥哥你不是叫霍展白吗?”
“我在鼎剑阁排行第七,江湖众人,多称我一句霍七。”霍展白温柔解释,“你们不必随外人称呼,喊我展白哥即可。”
“展白哥!”
方小宝立刻甜甜脆脆喊了一声,声音软糯又响亮,听得人心头一暖。
他马上又扯了扯旁边的蔺承佑:“承佑!你快喊呀!”
蔺承佑抿了抿唇,看着眼前温柔许诺、救了他们性命的少年,认真开口,轻声唤道:“展白哥。”
两声哥哥,一甜一稳,落在林间清晨的风里,温柔绵长。
霍展白眼底笑意更深,正要再说些什么。
远处山林之外,忽然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人声呼喊,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天机山庄和成王府的人追来了。
霍展白抬眼望向远方,淡淡开口:“你们的家人来了。”
方小宝一听,瞬间有点舍不得。
他伸手紧紧拉住霍展白的衣袖,眼圈微微泛红,有点委屈地瘪着嘴:“展白哥,你不能留下来陪我们吗?”
“我们可以带你回府,我爹肯定好好谢谢你!承佑爹也会好好谢你的!”
霍展白轻轻掰开他的小手,动作温柔,语气却坚定。
“哥哥还有江湖路要走,恩怨未了,前路难安,不能久留。”
他揉了揉方小宝泛红的眼角,轻声安抚:“等下次相见,我给你们讲遍天下江湖的故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蔺承佑,叮嘱道:“照顾好他。”
蔺承佑郑重颔首:“我会的。”
他一直记得,自己比小宝年长,从今往后,他更要护住这个唯一的好友。
霍展白最后深深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白衣一展,不再多言。
身形轻轻一纵,足尖点地,转瞬掠入幽深林间深处。
白衫随风消逝,只一抹鲜红剑穗,在晨光里轻轻一晃,便彻底消失不见。
林间风静,只留淡淡剑气余温。
方小宝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树林,看了好久好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人影,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没过多久,大批人马冲进山林。
天机山庄的庄主方相,策马狂奔而来,看见安然无恙的儿子,瞬间翻身下马,大步冲过来,一把将方小宝紧紧抱进怀里。
“小宝!吓死为父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相声音都带着后怕的颤抖,整夜心惊胆战,生怕唯一的儿子遭遇不测。
成王爷和王妃也匆匆赶来,王妃一把将蔺承佑搂进怀里,红着眼眶细细检查,确认孩子毫发无伤,才长长松了口气。
“我的儿,真是万幸。”
众人纷纷后怕不已。
方小宝窝在爹爹怀里,依旧盯着山林方向,一脸认真地开口:“爹!是霍展白救了我们!是中原第一剑客霍展白!他超级厉害!”
“我长大一定要当像展白哥一样的大侠!”
方相抱着儿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露出感慨笑意,轻轻点头。
“好。”
“我的小宝,将来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侠。”
另一边。
成王妃抱着蔺承佑,轻声询问昨夜凶险经历。
蔺承佑靠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掌心那枚刚刚得来的哨子,指尖死死用力。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语气沉稳又坚定,字字清晰:“爹,我以后要进大理寺。”
“我要断案抓凶,护世间安稳。”
成王爷一愣,随即满眼赞许,郑重点头。
“好。爹全力支持你。”
晨光彻底破开夜色,洒满整座山林,也洒满两个孩童崭新滚烫的少年前程。
回程的马车上。
马车平稳行驶,晃晃悠悠朝着京城城内归去。
方小宝扒着车窗,一路叽叽喳喳,满眼星光,不停跟身边的蔺承佑念叨。
“承佑!你见过那么厉害的人吗!展白哥真的太厉害了!一剑就把坏人全打倒了!比书上写的还要厉害一万倍!”
“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练剑!早点去鼎剑阁找他!”
蔺承佑坐在他身侧,安静听着,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漆黑小巧的哨子。
他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天光,眼底清澈坚定。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霍展白。
记住了那一晚白衣破刃、以身相救。
也记住了那句沉甸甸的许诺:他日若有难处,鼎剑阁霍七,必护他们周全。
山林之巅。
霍展白立在最高处,目送两辆马车缓缓驶入远方城池,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抬手取下腰间酒壶,仰头饮下一口清冽烈酒。
酒香入喉,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红绸剑穗在山风里肆意翻飞,猎猎作响。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轻喃。
“两个小家伙……来日可期。”
多年以后,江湖之上,朝堂之中。
当真会有一少年执剑闯百川,仗义行侠,名满江湖。
当真会有一少年执笔断公案,清正严明,镇守世间。
彼时再逢,今日林间一诺,少年初心,终将岁岁不负,遥遥可期。
山风浩荡,载着稚子盟约、侠客许诺,吹向漫漫前路,吹向数年之后的江湖重逢。1
劳斯写的情绪好到位,太会拿捏细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