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任意（续篇）

联赛结束后的梧桐中学，秋风依旧年年如约而至。

公布成绩那天公告栏前围满学生，喧闹的人声一浪接着一浪。钟晚甄站在人群外侧，指尖微微攥紧校服下摆。榜单之上，她稳居前列，任意的名字同样耀眼夺目。周围同学的赞叹、老师赞许的目光扑面而来，这是她从小到大无数个日夜拼命换来的结果，可这一次，她心里最先泛起的，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下意识转头，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任意斜斜靠在不远处的香樟树干上，单手插在校服裤袋，漫不经心地看着榜单，丝毫不在意周遭投向自己的惊叹目光。察觉到视线，他抬眸，目光精准地撞上钟晚甄的双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朝她轻轻扬了扬下巴。

喧嚣人海之中，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钟晚甄避开众人视线，缓步走到香樟树下。枯黄的树叶随风飘落，落在两人脚边。

“考得不错。”她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

“彼此彼此。”任意弯腰拾起一片金黄的樟树叶，指尖捏着叶柄转了一圈，“这下总算不用天天泡在集训室熬到深夜了。”

可解脱并未完全降临钟晚甄身上。

回到家中，客厅的台灯亮得刺眼。父母将联赛奖状摆在茶几正中，脸上满是荣光，话语却句句沉甸甸压在她肩头。

“晚甄，千万不能骄傲。一次比赛不算终点，高考才是最终战场。”

“任意那个男孩子天赋再好，性子也太散漫，你不要总跟他走得太近，会分心影响学习。”

字字句句，像细密的绳索，重新缠绕住刚刚稍稍喘息的她。

晚饭桌上，钟晚甄沉默地扒拉碗里的米饭，喉咙干涩，什么都说不出口。她没有争辩，长久以来早已习惯顺从，可脑海之中全是任意的模样。那个告诉她不必事事完美的少年，却被自己的家人定义成阻碍前途的不安因素。

夜里，她躲进卧室，书桌角落还放着集训时期共用过的草稿本，纸页上交错着两种字迹，一笔一划，是她工整严谨的演算，还有任意潇洒跳脱的巧解思路。指尖抚过纸面，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漫上来。

第二天早读下课，任意看见钟晚甄独自站在教学楼天台的围栏边。

天台很少有人过来，风很大，掀起她长长的黑发。她没有哭，只是安静望着远方城市鳞次栉比的楼房，背影孤寂单薄。

任意放轻脚步走过去，和她隔着半步距离，没有贸然开口追问。

“我爸妈，不让我跟你来往。”良久，钟晚甄率先出声，声音被秋风吹散，轻飘飘的，“他们说你太散漫，怕我被带坏。”

空气安静片刻。

任意低头踢了踢脚下细小的石子，语气听不出难过，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意料之中。在大部分大人眼里，像我这种上课经常睡觉的人，本来就是反面教材。”

“可是你不是那样的。”钟晚甄猛地转过身，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你通透，你清醒，是你告诉我不用时时刻刻逼自己。别人只看见表象，没有人真正看懂你。”

这是钟晚甄第一次不顾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直白地替一个人辩驳。

任意望着少女泛红的眼角，心底轻轻一颤。他原先以为，只有自己单方面看见她盔甲之下的脆弱，原来这个被所有人捧上神坛的姑娘，也认认真真看懂了伪装之下真实的自己。

“钟晚甄，”他放缓语速，声音被风揉得柔和，“我们不必和全世界争辩。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但不要因为旁人，就把刚刚松绑的自己，又牢牢锁回去。”

“我害怕。”她低声坦白，“我害怕让父母失望，我已经习惯永远做那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好孩子。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

任意伸出手，犹豫一瞬，只是轻轻碰了碰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腕，很快收回。少年懂得分寸，不会做出越界的举动。

“不用立刻做出选择，也不用和家里硬碰硬。”他缓缓说道，“你可以依旧认真读书，依旧考出让他们满意的成绩。只是，记得留一小块空间留给钟晚甄本人，不是‘年级第一’，不是‘完美班长’。”

午休的铃声悠悠响起，打破天台的寂静。

两人一同往下走，楼道阳光斜斜洒落。

往后的日子，表面一切如常。

课堂之上钟晚甄依旧认真听讲，成绩单上的名次依旧耀眼。只是她不再把自己逼到极限，不再因为一道题目失误整夜辗转失眠。做完既定作业之后，她会允许自己留出十几分钟，望着窗外发呆。

课间，他们不再明目张胆地长时间待在一起，会借着请教数学题的名义短暂碰面。在走廊转角，交换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便签；放学人潮涌动，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等到远离学校范围，才并肩走上一小段路。

某个周五傍晚，晚霞漫天。

任意带她绕到学校后方一条僻静老街。老街两边是老旧梧桐树，街边摆着小小的糖水铺子。木质的桌椅摆在树下，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我偶尔逃掉晚自习就会来这里。”任意拉开椅子坐下，“这里不用排名，不用竞赛，不用所有人的期待。只需要喝一碗糖水。”

一碗温热的桂花酒酿端上桌，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

钟晚甄小口喝着，晚风卷起街边桂花细碎的香气。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年级第一钟晚甄。没有试卷，没有排名，没有父母沉甸甸的期盼。

“原来还可以这样生活。”她轻声喃喃。

任意看着她眉眼舒展的模样，唇角含笑：“当然。人生不是一道只有唯一标准答案的数学大题。”

变故发生在一次月考之后。

钟晚甄的总分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只是相较以往，名次下滑两名。虽然在外人眼中依旧十分优秀，却足以引爆家中紧绷的弦。

父母翻出她书包夹层，找到了那张任意写给她的、画着简易解题思路的便签。

那晚家里爆发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是不是因为总跟那个任意来往才分心！”母亲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你，不是让你为无关紧要的人耽误前途！”

那些话语如潮水袭来。钟晚甄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冰冷。过往十几年，她全部顺从，可这一次，她不愿意再全盘否定内心真实感受。

“名次只是下滑两名，我依旧在年级前列。”她声音微微发抖，却挺直脊背，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任意没有耽误我。和他相处，我才学会不要一味苛责自己。”

这场争执不欢而散。

当晚，她锁上卧室房门，眼眶滚烫。迷茫裹挟着恐惧，她不知道坚持下去到底是对还是错。犹豫许久，她给任意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有一天，我们只能回归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会怎么样？】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暗下。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

任意回复：【平行线固然安稳，可如果真心想要靠近，就算绕远路，也会找到交点。晚甄，我不会逼你对抗你的家庭，但我希望你不要丢掉自己。】

第二天上学，钟晚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早读前，任意在课桌抽屉塞进来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旧书，扉页上一行潇洒字迹：不必活成别人笔下的标准答案。

书页之间，夹着那片秋天的香樟树叶。

后续（高中尾声·高考之后）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

高考结束铃声响起，合上试卷的那一刻，长久压在钟晚甄肩头的千斤重担终于落地。

走出考场，烈日炎炎。校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欢呼释放的考生。她穿过涌动人群，一眼看见站在远处树荫之下的任意。

少年褪去几分少年青涩，眉眼更加清俊。

这三年，他们熬过小心翼翼的时光。钟晚甄慢慢沟通，一点点向父母展示：优秀不一定等同于压抑，和任意相处，并没有毁掉她，反而让她心态愈发平稳。父母虽然没有全然接纳，却也不再强硬地禁止来往。

“考完了。”钟晚甄走到他面前，长长呼出一口气，笑容轻松坦荡，是从前很少能看见的模样。

“嗯，终于结束这场漫长考试。”任意望着她，眼底盛满阳光，“钟晚甄，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只做那个满分优等生。”

盛夏的风热烈滚烫。

梧桐中学的故事暂时落幕。他们收到两所相邻城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个被条条框框困住的晚风少女，终于拥有了选择权；那个随性不羁的少年，也等到女孩勇敢走向自己。

火车站台，行李箱轮子滚动发出声响。

“以后，没有集训室，没有月考排名，没有父母时时刻刻的叮嘱。”钟晚甄抬眼看向任意，眼底光亮闪烁，“往后，我想试着，只遵从自己心意活着。”

任意浅浅微笑：“那正好。往后岁岁，晚风徐徐，万事任意。”

列车鸣笛，奔赴属于他们崭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