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他伸手摸索着按掉闹钟,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他大学时期的宿舍——四人间的上床下桌,墙上是褪色的科比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皱巴巴的专业课本,角落里扔着一双穿了两个月的篮球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饱满的,有力的。
他愣住了。
他跳下床,光着脚冲到宿舍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的脸,皮肤被海边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眼睛炯炯有神,没有一点病容。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有力而规律,一下一下,像鼓点。
他不敢相信。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是真的。不是梦。
“卧槽,你干嘛呢?”上铺的室友被吵醒了,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大清早的自残?”
“今天几号?”陆沉舟问,声音有些急促。
“九月十五号啊,你睡傻了?”
“哪一年?”
“二零一八年啊!你到底怎么了?”
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五号。
陆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现在是2018年9月,那么——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的病还没有发作。他还没有遇到林听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冲出宿舍的时候,室友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啊?第一节还有课呢!”
“帮我请假!”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一路飞奔到学校的图书馆。他气喘吁吁地冲进电子阅览室,打开电脑,登录QQ,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号码。
他其实不确定这个号码对不对。他只知道她的QQ空间域名是“tingwan_photo”,那是她后来告诉他的。他凭着记忆输入了那串数字,点击搜索。
一个头像跳了出来——是一张海边的日落照片。
网名:听晚。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微微颤抖。
他点开了她的空间。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天前:
“平潭的蓝眼泪季快结束了。明年一定要早点去。”
下面配了一张网图,是蓝眼泪的照片。
陆沉舟盯着那条动态,笑了。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你好,我是一名海洋生物专业的学生。听说你拍过蓝眼泪,可以请教一些问题吗?”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心脏狂跳。
等了大概五分钟,对面回了一条消息:
“可以呀。你想问什么?”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笑得像个傻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他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他要留到见面的时候再问。
这一次,他不会再浪费时间了。
二零一八年十月一日,国庆假期。
平潭岛。
陆沉舟站在海滩上,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那是林听晚QQ空间里的一张自拍,她在洱海边,戴着草帽,笑得很灿烂。他已经在这片海滩上转了三天了,每天都来,从早到晚。
他知道她会在国庆期间来平潭拍蓝眼泪。他记得她说过,她第一次来平潭就是2018年的国庆假期。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所以他只能等。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心里开始发慌。难道他记错了?难道她今年不来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请问……这里可以拍蓝眼泪吗?”
他猛地转过头。
一个女孩站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包,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导航截图。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是林听晚。
二十二岁的林听晚。还没有经历过任何伤痛的她,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期待的光芒。
陆沉舟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好?”她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有些疑惑地挥了挥手,“你还好吗?”
“啊……我没事。”他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刚才问什么?”
“我问这里能不能拍到蓝眼泪,”她指了指海面,“我查攻略说平潭的蓝眼泪很出名,但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能的,”他说,“今晚就有。你来得正是时候。”
“真的吗?太好了!”她松了一口气,“我跑了三天了,要是再拍不到,我就得空手回去了。”
她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放下沉重的相机包,揉了揉肩膀。
“你是本地人吗?”她问。
“不是,”他说,“我是厦门大学的学生,过来做调研。”
“哇,学霸啊。”她笑着说,“我叫林听晚,是个摄影师,到处流浪的那种。”
“我叫陆沉舟。”
“陆沉舟,”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好好听。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沉舟’这个词,一般让人想到‘破釜沉舟’,”她继续说,“但你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破釜沉舟。你看起来……很温柔。”
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觉得,”他问,“应该是什么意思?”
林听晚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应该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的那个沉舟。意思是,即使有一艘船沉了,旁边还会有千万艘船经过。世界不会停止,生命还会继续。”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但陆沉舟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没有瞎说。她说得对极了。
“你说得很好,”他说,“我很喜欢这个解释。”
夜幕降临,蓝眼泪如约而至。
林听晚兴奋地架起相机,疯狂按快门。陆沉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激动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你快看!”她指着海面,“好亮啊!”
蓝色的荧光在海浪中翻滚,像是碎钻洒在了水面上。她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蓝色的光,亮晶晶的。
“陆沉舟,你说它们为什么会发光?”
“为了自保,”他说,“受到攻击的时候发光,用来吓唬捕食者。”
“那它们会死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会。发光的过程消耗大量能量,很多个体发光之后就会死亡。”
林听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转头看着那片蓝色的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够了,”她轻声说,“至少它们亮过。”
陆沉舟看着她。月光和蓝色的荧光同时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想,他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听过这句话了。
但那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是他。
“林听晚。”
“嗯?”
“我可以请你吃个宵夜吗?”
她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好啊。”
那个夜晚,他们在平潭镇上的一家海鲜大排档吃了炒米粉和海蛎煎。她话很多,跟他讲她去过的地方、拍过的照片、遇到过的有趣的人。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她问他:“你怎么话这么少?”
他说:“我在听你说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一刻陆沉舟知道,不管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爱上她。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两个月后。
陆沉舟站在林听晚的公寓楼下,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十一月的厦门已经有了凉意,他穿了一件薄外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约了她今天去看电影。但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林听晚从楼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看到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他说,“就是想送你花。”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们并肩走在去电影院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陆沉舟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剧情一般,但林听晚看得很投入。陆沉舟全程都在看她——她笑的时候,她皱眉的时候,她偷偷抹眼泪的时候。
电影散场后,他们沿着海边散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听晚。”
“嗯?”
他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海风吹动她的发梢,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平潭的海滩上。你背着相机,问我哪里可以拍到蓝眼泪。那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
林听晚眨了眨眼睛:“你之前不是说,你是在图书馆看到我的QQ空间才……”
“那是骗你的。”他说,“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了。在那之前很久很久。”
她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
“我想说的是——”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林听晚,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拨,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他继续说,“但有些人,你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林听晚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不住的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的笑容比月光还要明亮。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她说。
陆沉舟愣住了:“什么?”
“从你第一次在海边跟我搭话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会表白啊?”
这下轮到陆沉舟愣住了。
“你……”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她笑着说,“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是看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谁会那样看一个普通朋友?”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得很放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你的答案是?”
林听晚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我的答案是——好。”
陆沉舟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一次,他不会放手了。
永远不会。
二零二五年,夏天。
平潭岛。
“爸爸!爸爸!你快看!”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沙滩上,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海面,兴奋得直跳。
陆沉舟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是蓝眼泪!”小女孩激动地喊道,“妈妈说过,蓝眼泪是大海在发光!”
“对,”陆沉舟摸了摸她的头,“蓝眼泪是大海在发光。”
“那它为什么会发光呀?”
“因为有一种很小很小的生物,叫夜光藻,”他耐心地解释道,“它们受到海浪冲击的时候,就会发出蓝光来保护自己。”
小女孩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很认真地点头。
不远处,林听晚正架着相机,对着海面调参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比几年前长了一些,松松地挽在脑后。听到父女俩的对话,她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
“你又开始科普了,”她说,“她才多大,听不懂的。”
“没关系,”陆沉舟说,“多讲讲就懂了。”
小女孩跑过来,拉着林听晚的手:“妈妈,爸爸说蓝眼泪是小虫子变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听晚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你爸爸是海洋生物学家,他什么都知道。”
“哇!”小女孩转头看向陆沉舟,眼睛里满是崇拜,“爸爸好厉害!”
陆沉舟笑了,走过来,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揽住林听晚的肩膀。
“来,”他说,“我们一家人一起拍张照。”
林听晚设置好定时拍摄,然后跑回来,靠在陆沉舟身边。小女孩被爸爸抱在怀里,咯咯地笑着。
相机快门声响起,定格下了这一刻。
画面里,一家三口站在蓝色的荧光海边,身后的海面上星光点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好了,”林听晚走过去查看照片,“这张拍得不错。”
“妈妈,我还要看蓝眼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撒娇。
“好,我们再待一会儿。”
林听晚牵着女儿的手,走向海边。小女孩蹲下来,用小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海水,蓝色的荧光在她的指尖亮起,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陆沉舟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
月光洒在母女俩的身上,她们的影子落在沙滩上,被海浪一次次冲刷,又一次次重新显现。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一切——那些信,那些眼泪,那个没能实现的约定。那些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健康的,有力的,温热的。
他又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正在教女儿认星星的女人。
“妈妈,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呀?”
“那颗叫金星,也叫启明星。”
“为什么叫启明星呀?”
“因为它总是在天亮之前出现,告诉人们,黑夜快要过去了,光明就要来了。”
陆沉舟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林听晚,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了?”她笑着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很幸福。”
她转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也是。”
小女孩在旁边捂着眼睛:“哎呀,爸爸妈妈又亲亲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海浪涌上来,蓝色的荧光在他们脚下绽放,像是大海在为他们庆祝。
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林听晚看到了,连忙许了一个愿。
“你许了什么愿?”陆沉舟问。
“不告诉你,”她笑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其实她许的愿很简单——
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而陆沉舟,在另一个时空里,也对着同一颗流星,许下了同一个愿望。
——
【番外二 · 完】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