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空白属于谁？

六月的热风卷着蝉鸣灌进敞开的教室窗户，粉笔灰混着少年人的笑闹声，填满整间高三教室。

毕业季的狂欢彻底拉开序幕。

五颜六色的马克笔在校服布料上面沙沙作响，走廊、课桌边、讲台旁，到处都是追逐打闹的同学。大家互相拉扯，扒住彼此的肩膀，争先恐后往对方的校服后背、衣袖上面签下名字，笔尖划过布料的声响此起彼伏。

“哎，往我后背写！写大一点！”

“别蹭到我衣服！墨水还没干呢！”

“沈星逾！过来过来！给我签一个！”

一大群人呼啦啦围在教室中央，层层叠叠的人影把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圈在中间。

池芷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缩在教室最靠后的角落，指尖死死攥住书包背带，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人群中心的沈星逾身上。

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清俊挺拔。不少同学举着马克笔，往他的校服袖子、后背、衣襟各处写写画画，各式各样的签名、搞怪涂鸦密密麻麻铺满布料。

沈星逾没有拒绝，微微弯着腰，配合围上来的同学，眉眼温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偶尔会偏过头，回应身边人的玩笑，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池芷的指尖无意识绞着书包的织带，心脏闷闷地往下沉。

整整三年。

她就这样，无数次像现在这样，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偷偷看他。操场跑操的队伍里，图书馆靠窗的座位，走廊擦肩而过的瞬间。几千人的校园，她总能一眼捕捉到他的背影，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一次完整的对视。

“池芷！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忽然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林晚柠攥着一支银色马克笔，快步挤到她身边，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直直望向被人群包围的沈星逾。

林晚柠压低声音，胳膊肘又碰了碰池芷的腰，语气带着几分怂恿：

“还愣着干什么？大家都去找沈星逾签名了，你不去试一试？”

池芷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轻轻抿紧。

“我……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啊？”林晚柠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都最后一天了，以后毕业了，想见一面都难。你暗恋他三年，难道打算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灰溜溜走掉？”

池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心口更是堵得发慌。她的肩膀微微蜷缩，往后稍稍退了半步，和喧闹的人群拉开距离。

“晚柠，算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自卑，“那么多人围着他，哪里轮得到我。”

“什么轮不到！大家都是同学！”林晚柠瞪圆眼睛，伸手拽住池芷的手腕，想把她往前拉，“走，我陪你过去，就要一个签名而已，又不是让你告白！”

池芷用力挣开林晚柠的手，往后又退了两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眼眶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别拉我，我真的不想去。”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过去，只会给他添麻烦。”

她清清楚楚看得见，沈星逾的身边永远人声鼎沸，欢笑与追捧环绕着他。而自己，只是人群之外毫不起眼的普通人。他们本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晚柠看着她这副怯懦又难过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拉扯，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池芷啊池芷，你就是想太多。”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几声议论钻进池芷的耳朵。

“哎，沈星逾胸口这里怎么空着一大块？”

“对啊，满身到处都写满了，唯独胸口这个位置干干净净的。”

苏蔓从人群里面挤上前，手里捏着一支紫红色马克笔，眼睛亮晶晶的。她是班里很大胆外向的女生，对沈星逾的好感全班几乎都心知肚明。

她扬起笑容，把笔往前递，语气带着少女的雀跃：“沈星逾，这里空着，我可以写在这里吗？”

周围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池芷也下意识抬眼望过去，一颗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

沈星逾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苏蔓伸过来的笔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绝的距离感。

“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我打算留着。”

苏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留着？留给谁呀？”

“暂时不方便说。”沈星逾淡淡回答。

站在一旁的江亦辰，也就是沈星逾的同桌，噗嗤一声笑出声，伸手拍了拍沈星逾的后背，打趣道：

“哟，还藏秘密呢，该不会是留给哪个心上人吧？”

沈星逾斜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苏蔓脸上的失落掩饰不住，她捏紧马克笔，悻悻地退回到一旁，低声嘟囔：“还搞得这么神秘。”

旁边又有两个女生不甘心，陆续上前，都想要争取那一处空白的位置。

“沈星逾，那我可以签这里吗？”

“就写小小的一行字，不会占很多地方的！”

面对每一个上前的人，沈星逾全都轻轻避开，态度礼貌，却始终态度坚决。

“抱歉，这里不能写。”

接连被回绝，几个女生也只好遗憾散开。

围观的同学们交头接耳，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天呐，到底是谁，能让沈星逾特意留出这么重要的位置。”

“肯定是很漂亮很耀眼的女生吧。”

“不然怎么值得他拒绝这么多人。”

一句一句的交谈，轻飘飘落在池芷的耳朵里。

她站在墙角，指尖攥得发白，书包的肩带勒得肩膀微微发疼。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苦味，喉咙堵得难受。

是啊，会是谁呢。

一定是那种闪闪发光，站在光里的女孩子。像她这样，只敢躲在角落远远遥望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例外。

三年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池芷垂下长长的睫毛，视线慢慢黯淡下来。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里面，书页被胡乱挤压，边角折出褶皱。她已经做好决定，等这场毕业签名的热闹结束，她就安安静静离开这间教室，把这份埋藏三年的心动，永远封存在这里。

“你看，我说什么，那个位置轮不到我们。”池芷侧过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对着身边的林晚柠说道。

林晚柠皱着眉，还想再劝她几句：“那也不一定……”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意外发生了。

沈星逾仿佛不经意一般，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越过说笑打闹的众人，准确无误，直直望向角落里的池芷。

猝不及防的对视。

池芷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抓包的小偷，呼吸骤然停滞。

四目相撞的那一秒，他漆黑深邃的眼眸清清楚楚落在她的脸上。

池芷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砰砰疯狂撞击胸腔，快得几乎要冲破肋骨。她慌乱无比，猛地低下头，飞快移开视线，慌乱地盯着自己鞋面上的灰尘，耳尖一瞬间烧得滚烫。

她的手心冒出一层薄薄冷汗，手指紧张得无处安放，下意识攥紧书包带子，指节泛出青白。

怎么会……他怎么会突然看向这边？

是偶然吗？还是错觉？

短短一两秒的对视，对池芷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等她鼓起一点点勇气，再悄悄抬眼偷看过去的时候，沈星逾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应付围在他身边的同学，仿佛方才那一眼，仅仅只是无意的一瞥。

池芷心口那一点点转瞬而起的微光，又悄无声息熄灭下去。

“刚刚！你们对视到了！”林晚柠激动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又惊又喜，“池芷，他刚刚看你了！”

池芷摇摇头，鼻尖微微发酸，强压下眼底翻涌上来的涩意，声音轻轻发颤：

“只是巧合而已，别多想。”

江亦辰靠在课桌边上，侧头凑近沈星逾，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调侃：

“喂，我说，那块留白，不会就是给角落里那个女生留的吧？”

沈星逾抬手，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黑色马克笔，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若有似无，又朝后方角落扫了一眼。

池芷完全不知道这一幕。

她背靠着冰冷墙壁，看着眼前欢声笑语的毕业景象。所有人都在热烈告别，纪念滚烫的青春。只有她，怀揣着不能言说的暗恋，像一个局外人。

热闹是他们的，什么都不属于自己。

她缓缓蹲下身，把脸轻轻埋进书包的布料，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没有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微微地、难以察觉地发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