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国·井底沉冤,天道冷眼
承接宝林寺一别,残阳斜照古道。
大路正中,跪着一名道袍褴褛的道士,满面泪痕,须发凌乱。他见西行队伍走近,便伏在地上放声悲泣,声声控诉乌鸡国的苦难。
九天之上的神立屏依旧高悬,直播间热度尚未褪去,无数仙神、地仙、凡界百姓守在光幕前。
【又来了,这是来求救的?】
【还记得平顶山,这妖道该是听过师父的传闻。】
【小心,别是圈套。】
饿狼上前半步,周身气息紧绷,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之人。此人悲戚的模样真切,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妖气如同蛛网,淡淡缠绕在他周身,却并不外露。
“你是什么人?乌鸡国究竟发生何事?”
道士哽咽着开口,自称是乌鸡国的散修,三年前,国王与一名全真道人相交甚厚,二人同游御花园,国王离奇坠井,自此驾崩。可没过多久,死去的国王再度回归朝堂,执掌国政。只是自那以后,朝中风气大变,忠臣遭贬,百姓赋税陡增,民间怨声载道。满朝文武,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直言半句。
水龙听得义愤填膺,攥紧拳头:“一国之君遇害,朝中竟无人敢发声?”
杰诺斯机体扫描模块启动,红光在眼眶流转,低声汇报:“检测到此人身上混杂凡人气息与妖力,妖气微弱,刻意隐匿,不像是纯粹的妖魔。”
弗莱士微微皱眉,扫视四周山林,提防暗处埋伏。
埼玉站在队伍后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静静望着那哭诉的道士,能分辨得出,对方话语里有真实的苦难,却也掺着刻意引导的谎言。他没有直接出手,世间的冤案,不能仅凭一股力量就强行定夺,真相要一点点挖出来。
“既然如此,我们便随你前往乌鸡国。”
一行人跟着这名道士,向着乌鸡国都城行进。越靠近王城,气氛便越发压抑。街市之上百姓面色麻木,行人步履匆匆,路上随处可见神色惶恐的官吏,街头巷尾,人人避谈宫中之事,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整座城池。
进入皇城,宫墙巍峨,朱漆斑驳。大殿之上,端坐着如今的乌鸡国君王。
他面容与传闻中的旧国王一般无二,端坐龙椅,神态威严。可细细看去,他的眼神空洞,笑容僵硬,百官垂首立于阶下,一个个如同被操控的木偶,不敢抬头直视王座。
这位假国王早已听闻平顶山一战的始末,深知埼玉的特殊——一切法术、规则神通在他面前尽数失效。他不敢动用妖法直接灭杀众人,于是选择用人间的权谋来布局。
他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设宴款待取经一行人,美酒佳肴摆满长案,言语间假意体恤西行艰辛,不断试探众人的底细。宴席之间,暗藏杀机,宫中侍卫暗中排布,只待寻一个由头,便要将徒弟四人扣下,借人间律法治罪,避开埼玉那无解的力量。
饿狼不动声色,将殿内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他注意到,朝中重臣,明明心怀不满,却不敢吐露半句,朝堂之上,处处是压抑的沉默。
杰诺斯的扫描穿透厚重的殿宇地基,捕捉到皇宫深处,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下,涌动着沉沉的死气,那股气息阴冷刺骨,绝非寻常地脉。
入夜,皇宫安排众人留宿偏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埼玉躺在床上,睡意朦胧,一道浑身湿漉漉、面色惨白的鬼魂,悄然浮现在屋内。正是真正的乌鸡国国王。
亡魂满身水渍,衣衫残破,眼底盛满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他没有嘶吼,只是低声诉说三年前的往事。
三年前,他与全真道人相交,以为得遇良友。那道人引他夜游御花园,行至八角琉璃井边,趁他不备,狠狠一掌将他推落深井。冰冷的井水瞬间吞没他的身躯,他在井底窒息而亡。井中一枚定颜珠护住他的尸身,令躯体三年不腐,可魂魄却被困在井底,不得脱身。
那妖道化作他的模样,登上帝位,执掌江山。三年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土被糟蹋,忠臣蒙冤,百姓受苦,却无力挣脱。
亡魂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求诸位,将我的尸骨从井中取出,还我一个公道。”
说完,鬼魂便消散在夜色之中。
埼玉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平静,没有惊呼,也没有震怒。他起身,将方才梦中所见,一字不差告诉了屋内的四人。
直播间瞬间炸开,弹幕密密麻麻铺满光幕。
【原来如此!真国王沉于井底!】
【妖道不敢用法术硬刚,就玩人间阴谋!】
【三年!魂魄被困井底,眼睁睁看着家国被篡夺,太残忍了。】
饿狼听完,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此事绝非简单的妖物作乱。一个妖魔,能安然盘踞一国朝堂三年,满朝文武不敢反抗,这背后,绝非仅仅是妖力作祟。”
弗莱士沉声道:“要弄清真相,先要下井,寻回国王的遗体。”
翌日破晓,众人借着游览御花园的由头,来到八角琉璃井。井口幽深漆黑,寒气顺着井口向外喷涌。
弗莱士催动流沙神通,身形化作流动的黄沙,顺着井壁缝隙缓缓沉入井底。井下阴冷潮湿,淤泥淤积,一片死寂。井底深处,那具保存完好的国王遗体静静躺在淤泥之中,定颜珠微光萦绕,护住躯体不腐。
弗莱士将尸身带出深井。
当真正的国王遗体摆在众人面前,对比大殿之上那个假冒的君王,所有的疑点,全部浮出水面。
假国王得知事情败露,再也维持不住伪装。殿宇之内妖气暴涨,金光翻涌,青毛狮子精的本体轰然显露。
狮妖身躯高大魁梧,浑身覆满青黑色厚硬鬃毛,利爪泛着寒光,獠牙森然。他十分清楚,法术神通在埼玉面前形同虚设,当即舍弃所有妖法咒术,纯粹以肉身搏杀,靠妖力淬炼出的体魄、搏杀本能硬撼众人。
“既然法术无用,便凭血肉分生死!”
狮妖一声咆哮,脚掌踏碎大殿青砖,径直猛冲过来。
大战骤然爆发。
饿狼脚步踏前,周身肌肉绷紧,流水碎岩拳尽数运转。这套拳法讲究卸力、缠打、顺势破劲,不拼蛮力硬抗,而是借对手的力道反制。狮妖挥出巨爪,带着千钧之势横扫而来,爪风撕裂空气,地砖碎屑漫天飞溅。
饿狼不与利爪硬碰,脚下踏开游步,身形如同游狼侧滑躲开爪击,双臂如流水般缠绕上去,手腕翻拧,借着狮妖扑击的惯性,沉肩沉腰,流水碎岩拳的柔劲层层叠叠顺着对方手臂传导进去,拳劲钻入妖物筋骨,震荡其内脏。
狮妖吃痛怒吼,臂膀猛甩,想要甩开饿狼。饿狼顺势借力腾空,屈膝顶击,膝盖重重砸在狮妖的胸口,骨骼碰撞的闷响震得殿内梁柱微微震颤。
水龙见状,气血尽数催动,浑身筋肉贲张,他走的是刚猛霸烈的武道路子,硬碰硬正面强攻。双拳灌注全部力量,如同两枚重锤,连续轰向狮妖的面门。拳拳砸在狮妖坚硬的鬃毛之上,迸出火星,每一击都震得狮妖身形连连后退。狮妖暴怒,硕大的头颅猛地撞向水龙,水龙不闪不避,双臂交叉格挡,臂膀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得向下沉陷,脚下地面裂开蛛网般的裂纹,他咬紧牙关,猛然沉腰,一记沉猛的勾拳狠狠轰在狮妖下颌。
弗莱士的闪光极速在此刻完全展露。他周身电光噼啪爆响,身形化作一道道银白残影,速度快到留下层层叠叠的虚影。他不与狮妖正面死斗,专挑破绽游走袭扰。双刃翻飞,寒光闪烁,时而劈砍狮妖关节缝隙,时而刺向腰肋薄弱之处。狮妖转身挥爪想要拍碎残影,却屡屡扑空,只能被不断消耗,身上鬃毛被划开数道血口,鲜血顺着皮毛淌落。
杰诺斯握紧金箍棒,金光翻涌,棍身随心伸缩。他不执着于缠斗,远近切换自如。远距离时,金箍棒骤然伸长,棍影呼啸,重重砸向狮妖的四肢关节;近身缠斗,便收缩短棍,棍头连环点打,专攻妖物的穴道与旧伤。金属机体的关节咔咔作响,每一次挥棍都带着极强的动能,棍身砸在狮妖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狮妖肉身强横无比,纵然挨下数轮猛攻,依旧悍勇。他猛地甩动粗壮的狮尾,尾尖带着尖锐骨刺,横扫向四人。饿狼侧身翻滚避开,水龙抬臂硬挡,被尾骨砸得手臂发麻,向后踉跄数步。弗莱士借着高速闪到狮妖身后,双刀齐劈,却被狮妖后背厚实的鬃毛挡下。杰诺斯立刻操控金箍棒暴涨,横棍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金箍棒被巨大力量压得微微弯曲。
四人分工明确,饿狼缠打卸力,不断瓦解狮妖的攻势;水龙正面硬撼,消耗妖物体力;弗莱士游走游击,寻找破绽;杰诺斯远近输出,持续施压。
狮妖越打越是焦躁,他本想凭借纯粹肉身碾压,可四人各有武道所长,配合默契,没有一人给它可乘之机。缠斗之间,狮妖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呼吸粗重,力量也在不断下滑。
饿狼瞅准狮妖旧伤迸发的一瞬,抓住它挥爪的空档,身形陡然突进,流水碎岩拳层层叠叠的劲气尽数爆发,一拳狠狠轰在狮妖心口。
“嘭!”
厚重的鬃毛被拳劲震得炸开,狮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身躯向后重重栽倒,撞碎身后的殿柱,尘土碎石漫天飞扬。
就在饿狼跨步上前,准备终结这妖物性命之时,漫天佛光骤然降临。
文殊菩萨的法相浮现在皇宫上空,霞光普照。
直播间的弹幕骤然停顿,随即掀起滔天的议论。
菩萨淡淡开口,道出前因:
“此狮乃是吾座下坐骑。昔日,乌鸡国国王,曾将我捆缚于河中,浸泡三日,受此屈辱。故此,吾遣此狮下凡,惩戒国王,报此旧怨。”
一句话,轻飘飘将这桩沉冤,归为因果报应。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死去三年的国王尸身还静静躺在一旁,三年的囚禁,百姓流离受苦,忠臣蒙冤,一国江山被妖物篡夺。在菩萨口中,仅仅只是一场惩戒。
饿狼浑身血液几乎翻涌,他上前一步,语气压抑着怒火:
“仅仅是旧日的一点恩怨,便要一国君王殒命井底,让满城百姓承受三年的祸乱?这便是所谓的天道因果?”
水龙面色铁青,握紧双拳,满心愤懑。方才酣战一场,拼尽全力击溃妖魔,可到头来,这祸乱的根源,来自神明的授意。
弗莱士沉默伫立,眼神凝重。
杰诺斯机体的扫描红光微微跳动,金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不解:“以一国百姓的苦难,作为报复的代价,这样的因果,未免太过沉重。”
文殊菩萨面色淡然,垂眸看向众人,语气带着天界居高临下的从容:“天道循环,因果自有定数。凡夫的苦难,不过是轮回之中的劫数,不必过于执着。”
就在菩萨抬手,佛光将要裹住负伤的青毛狮子,准备带它返回灵山之时。
一直静静站在后方,不曾言语的埼玉,向前踏出一步。
这是全书重大转折,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为凡人,开口质问天道。
他没有动怒,没有释放那可以消解一切法则的力量,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半空的菩萨法相,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也透过神立屏,传入万千仙神的耳中。
“我一直以为,所谓天道,是分辨是非,护持无辜。”
埼玉的语调平淡,没有激昂的嘶吼,却字字沉重,“因果,应当落在造下过错的人身上。国王有错,该罚国王。可一国百姓,朝堂忠臣,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他们陪着一同承受灾祸,承受流离、死亡、绝望?”
“你说这是轮回劫数。可劫数不该成为肆意伤害无辜的借口。报复若是要牵连千千万万无关之人,那这份因果,本身就已经失了公道。”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直播间弹幕彻底停滞,无数仙神屏息凝视光幕。
文殊菩萨的佛光微微一滞,脸上淡然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她未曾料到,这个看似随性淡然的凡人,会如此直白地驳斥天界的道理。
“你一介凡僧,怎可妄议天道规则。”菩萨的声音带上几分威严。
埼玉抬眼,不卑不亢:“我只是说出我看见的事实。力量可以用来惩戒过错,但不能拿来把无辜者拖入苦难。这就是我理解的天道。”
他没有出手,没有强行碾压,只是将自己心中的道理摆到台面上。可他身上那股无形的、能够消解世间一切法则的气息,隐隐在周遭缓缓弥散,无声地对峙着漫天佛光。
饿狼、水龙、弗莱士、杰诺斯站在他身侧,四人没有开口,却都用行动表明立场,站在了埼玉这一边。
僵持在半空持续片刻。
文殊菩萨望着眼前这一行人,望着地上那具三年不腐的国王尸身,望着殿外满城百姓的苦难,终于缓缓收敛了周身的佛光。
“……你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菩萨缓缓开口,做出妥协。
“此狮,不再随我返回灵山。将其打入天界天牢,禁锢囚禁。待刑满,贬入畜生道,历九世轮回,受尽苦厄,以此抵偿它祸乱人间、残害无辜之罪。”
话音落下,一道金光落下,枷锁凭空浮现,牢牢锁缚住奄奄一息的青毛狮子精。狮妖发出不甘的嘶吼,却无力挣脱,被神力裹挟,向着九天之上的天牢而去。
一场关于天道公道的对峙,就此落幕。
直播间炸开滔天弹幕。
【!!师父居然和菩萨对峙,还逼得菩萨改了惩处!】
【原来他不是只会吃饭,他心里有属于自己的公道。】
【九世畜生道,这才是对应这场祸乱的惩罚。】
【第一次看见,凡人的道理,撼动了天界的决断。】
妖道被带走,可死去的国王依旧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番周折寻得还魂仙丹,丹药入体,国王缓缓苏醒。
重活一世的国王,望着满目疮痍的朝堂,望着受尽磨难的子民,满心悲恸。
满朝文武跪拜在地,举国上下,都为君王复生而欢呼。可这份欢喜之下,藏着无法抹去的伤痕。三年的苦难,不会因为君王复活就彻底消散。那些被贬谪的忠臣,流离的百姓,受过的苦楚,不会凭空抹去。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举国庆贺。
可取经小队的几人,心中却沉甸甸的。
饿狼独坐角落,久久不语。他见过无数厮杀,见过妖魔的残暴,可今日,他第一次见识到,来自天界的“惩戒”,也可以被凡人的信念所撼动。力量可以战胜敌人,世间的公道,也并非完全由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手定夺。
水龙满心郁结,方才酣战搏杀得来的胜利,此刻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重量。
弗莱士望着殿外的市井,百姓的笑脸之下,依旧藏着惶惑。
杰诺斯默默复盘整场战斗,机体内部记录下这桩冤案,记下妖物懂得规避规则力量、改用肉身搏杀的战术,也记下这一次,凡人向天道争辩公道的时刻。
埼玉坐在席间,没有参与庆贺,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拥有可以消解一切法则的力量,但他明白,力量不是用来压服一切,而是用来守护那份本该存在的公平。
宴席落幕,乌鸡国的风波看似圆满了结。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桩井底沉冤,并没有真正画上句号。
辞别乌鸡国,队伍再度踏上西行漫漫长路。
前路的迷雾愈发浓重。
他们渐渐懂得,西行路上,不止有吃人的妖魔,更有藏在神明身后,冰冷的人性与天道的权衡。而从今往后,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劫难的取经人,他们也会为世间的不公,发声。
神立屏的直播间,弹幕久久不曾平息。
【这一章,彻底改变了西行的走向。】
【原来,凡人也可以质问天道。】
残阳落下,前路漫漫,车迟国的阴影,已经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悄然浮现。1
大大这章太对味了,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