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闹作一片,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邱刚敖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温热的早饭,豆浆、粥品、清淡点心一应俱全,指尖还带着室外清晨微凉的风。他抬眼看见病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一行人,眉眼微抬,随口问道:“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话音落下,张崇邦和张德标对视一眼,眼里瞬间燃起看热闹的笑意,张德标半点不怕打趣顶头上司。
率先开口,语调戏谑又玩味:“聊你啊,聊我们风光无限的邱督察,昨天差点在医院走廊自闭,生怕小苏气你、不要你,怕没人要咯!”
“哈哈没错!”张崇邦立马接话,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拉长语调调侃,“我们还猜呢,你刚刚出去买早饭,是不是偷偷躲楼下哭鼻子、缓解情绪去了?哈哈哈!”
两人一唱一和,笑声爽朗,阿荃几人也忍不住低低笑着,病房里氛围轻松又鲜活。
邱刚敖无奈摇头,将手里温热的早饭轻轻放在床头柜一侧,生怕磕碰到苏缈。他侧过头,没好气地斜瞥了一眼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兄弟,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的嫌弃,却懒得跟他们拌嘴。
旁人的玩笑是热闹,可他心里清楚,昨日的崩溃从不是矫情,是实打实的后怕与愧疚。
他无暇顾及调侃,转瞬便放软了所有神色,俯身凑到病床边。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替苏缈掖了掖散开的被角,动作温柔至极,避开她受伤的肩头,细致又谨慎。
确认被子盖得稳妥,不会着凉,他才直起身,脸上的温柔尽数收敛,切换回警员沉稳严肃的模样,转头看向张崇邦,切入正题。
“不闹了,说正事。”邱刚敖嗓音恢复平日的冷静,“绑架案的收尾工作怎么样了?还有可乐那边,上诉的问题处理得如何?”
玩笑氛围瞬间散去,所有人神色都端正下来。
张崇邦收起笑意,站直身子,正色回道:“人质笔录全部做完,霍先生咬死了要追责。也算万幸,案子证据链完整,绑架、胁迫、聚众涉案的证词、物证全部归档,基本可以敲定结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是可乐那边出了点小问题。他归案后一口咬定警方暴力执法,借着自己身上有擦伤、公子动手的画面,提交了上诉申请,想要翻供脱罪,声称供述是被胁迫的,不算有效证词。公子可能要坐监……”
公子听到顿时气炸,“这不关我事啊,是那小子不听话啊!我要是为了办案啊!敖哥,帮我!帮我啊!”张德标闻言皱紧眉头,沉声道:“这小子心眼太脏,知道自己罪责太重,想靠咬我们暴力办案钻空子减刑。”
邱刚敖眼底掠过一抹冷厉,神色沉稳无波:“意料之中。他本来就暴戾狡诈,只会抓住一切机会钻漏洞。”
“我已经让人整理了全程执法记录、案发现场录像,还有人质证词佐证。”张崇邦补充道,“天台混乱是突发情况,全程事出有因,加上可乐绑架在先、拒不配合、恶意袭伤在先,上诉根本站不住脚。”
邱刚敖微微颔首,语气笃定:“盯着流程走,不用慌。证据充足,他翻不了案。另外后续所有审讯、对接全程录像,杜绝任何把柄,彻底封死他上诉的余地。”
“明白。”张崇邦应声。
张德标也满脸严肃,接过话头:“说白了,现在不是单纯的绑架案收尾,是对方要抓我们流程的漏洞。想要万无一失,单凭现有记录不够稳妥,必须找顶尖的辩护律师,从头到尾复盘抓捕、审讯、取证的全部流程,逐条证明我们所有操作完全合规,才能彻底堵住可乐上诉翻案的口子。”
邱刚敖脸色沉沉,应声颔首:“我会联系靠谱的律师对接,全程核查流程记录,一丝纰漏都不能留。”
两人低声交涉着案件的重重危机,字字句句,都落在了靠在床头的苏缈耳中。
她安静听着,表面神色平和,心底却骤然一紧。
下一秒,她的脑海里悄然响起了00清冷机械的提示音。
【宿主,危险预警。】
苏缈心头一颤,下意识在心底轻声发问:怎么了?案子顶多是流程争议,不至于太严重吧?
00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陡然掀开了尘封的、惨烈的原世界线真相。
【宿主,你忘了原本的宿命线?这条案子,就是邱刚敖、张德标一行人命运崩塌的转折点。】
苏缈呼吸猛地一滞,眼底闪过错愕。
【原世界线中,可乐死了,警员暴力执法。后续审讯对峙中冲突升级,可乐意外身亡,所有罪责全部扣在了邱刚敖一行人身上。】
“怎么会……”苏缈心底泛起一阵冰凉,气愤又难以置信地反问,明明是可乐作恶在先,是他绑架伤人、拒不配合,为什么最后遭殃的是他们?!
00缓缓道出所有残酷的真相,字字诛心。
【因为他们是替罪羊。当初上级司徒杰层层施压,勒令他们不计代价、不择手段限期破案,所有过激行动,都是高压逼出来的。可事发之后,上级为了自保、撇清责任,彻底翻脸弃车保帅,半点不肯出面担责。】
【与此同时,霍先生背后的资本势力全力施压警方、操控舆论。没有上级庇护,没有资本撑腰,一群拼命办案的警员,成了平息风波的牺牲品。】
【原线结局:可乐身亡案定罪,邱刚敖、阿华、爆珠、公子全员入狱,职业生涯彻底尽毁。最惨烈的是,张德标为了自证清白,受不了压力,跳楼了……再也没能走出那场风波。】
这段话像一块万年寒冰,狠狠砸进苏缈的心底,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温热。
她指尖微微发僵,心口又闷又痛,一股滔天的愤怒与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们有错吗?
错在连日高压办案、情绪失控?
可从头到尾,是绑匪猖狂作恶、挑衅在先,是上级无情施压、逼迫在后!
拼尽全力破案救人,守住律法、护住人质,最后却要背负污名、身陷囹圄,兄弟身死、前程尽毁。
何其不公,何其荒唐!
苏缈抬眸,望着不远处沉着冷静、还在费心梳理案情、谋划翻盘的邱刚敖,看着一旁一脸坦荡、一心为公的张德标,眼眶骤然发酸。
苏缈靠在床头,心口早已被原线残酷的真相压得沉甸甸的,浑身透着难以平复的酸涩与愤懑。她屏着呼吸,在心底小心翼翼地轻声发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都是惶恐,生怕再听见半分更惨烈的结局。
【那阿敖,他们后来怎么了?坐完牢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好好的吗?】
00沉默了许久,清冷的机械音褪去了往日的平淡,带着一丝难言的沉重与晦涩,迟迟才缓缓响起,字字诛心。
【宿主,还有更坏的结局。】
【邱刚敖一行人,熬过漫长的牢狱刑期,被彻底剥夺警籍,身败名裂,背着暴力执法的污名走出监狱。数年铁窗生涯、蒙冤受屈的恨意、兄弟惨死的执念、无端背负的冤屈,彻底碾碎了他们原本正直坦荡的初心。】
苏缈的心脏骤然紧缩,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牢狱毁掉了他们的人生,不公的审判磨灭了所有信仰。出来以后,人就彻底疯了。】
【曾经守护正义、拼死救人的警员,满心只剩下滔天怨气与无尽恨意。他们不甘心自己半生忠义沦为笑话,不甘心兄弟枉死、恶人逍遥、上级安稳无恙、资本肆意操控黑白。满心执念只剩复仇,一心只想向所有不公、所有背弃他们的人讨要公道。】
00的声音平静,却道尽了最惨烈的宿命:
【自此之后,他们步步走偏,以身涉险复仇,牵扯出无数纷争,恩怨越积越深,一路偏激到底,甚至牵连害死了不少无辜警员。】
【到最后,所有人无一善终。当年重案组跟着邱刚敖出生入死的那群兄弟,全部死光了。】
寥寥数语,击碎了所有侥幸。
苏缈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眼眶瞬间酸胀发红,喉咙死死哽咽住,连一丝呼吸都觉得刺痛。
全部死光了。
那个沉稳护短、事事扛在身前的邱刚敖;那个憨厚仗义、最重兄弟情义的张德标;还有活泼开朗的公子、忠心果敢的爆珠和阿华……
这群一腔热血、恪尽职守,拼尽全力守护城市安宁的人,最后落得入狱蒙冤、心性尽毁、复仇疯魔、全员殒命的结局。
何其残忍,何其悲凉。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邱刚敖此刻眉眼沉静,神色认真,正低头和张崇邦细细核对执法流程,任谁都不能把故事里那个疯魔病态的邱刚敖联系起来。
他现在还是干干净净、心怀正义的邱刚敖,还没有被冤屈碾碎,没有被恨意逼疯,还没有走向那条万劫不复的复仇绝路。
还好。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原世界线里万丈深渊的结局尚未落笔,全员覆灭的悲剧还未曾上演。
苏缈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与剧痛,心底只剩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绝对不会让他们的人生被毁掉。
苏缈越想心里越堵得慌,酸涩的情绪堵满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眼底的温热再也忍不住积攒不住,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浅色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抿着唇,任由细碎的湿意模糊眼眶,心口阵阵抽痛。
一直在旁边低声聊案情的邱刚敖余光瞥见她落泪的模样,瞬间慌了神。
所有关于案件的严肃思绪瞬间清零,他顾不上还未说完的正事,快步走到病床边,眉眼间满是慌乱与心疼,小心翼翼俯身,生怕碰疼她的伤口。
“怎么哭了?是不是肩膀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不像话,指尖悬在她脸颊旁,想替她擦泪又不敢随意触碰,紧张得手足无措。刚刚好好的人,转眼就红了眼眶落泪,他第一反应就是术后伤口作祟,让她受了难忍的罪。
一旁的张崇邦见状,瞬间看懂了氛围。
知道小情侣有私密话要说,也看出苏缈情绪低落脆弱,他极为贴心地收了话音,对着邱刚敖递了个了然的眼神,轻声开口:“你们先好好休息,案子的事我先回去对接整理,不急这一时。有情况我再联系你。”
说完,他不打扰两人,轻手轻脚带上病房门,一伙人悄然离去。
瞬间,偌大的病房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静的空间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苏缈看着邱刚敖满眼慌张、满心担忧的模样,看着这个尚且心怀光明、一身坦荡的男人,一想到他未来会受尽冤屈、疯魔复仇、惨死落幕,心里就疼得无以复加。
她微微抬手,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一把拉住他的袖口,轻轻用力,将人拉得靠近自己一些。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细微沙哑,软软的,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阿敖,你坐,我不疼,我没有不舒服。”
邱刚敖依言缓缓坐下,依旧满脸担忧,伸手极轻地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掌心温热干燥,动作温柔到极致:“那怎么突然哭了?受委屈了?”
苏缈抬眸定定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后怕,轻声开口,想要和他好好说说话。
有些心事,她不敢全盘托出,却忍不住想靠近他、安抚他、确认此刻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