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人勿近
傍晚六点,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陆续下班。孙姐锁了办公区的门,拎着包往外走,看见沈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愣了一下:“沈落,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沈落随口应道。
孙姐没有多问,摆了摆手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火化间还冒着淡淡的白烟。沈落坐在长椅上,掏出那枚青铜钱。铜钱上的暗红色锈迹已经蔓延到了大半个钱面,摸上去微微发烫,像贴着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片。他把铜钱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停尸房的方向。门锁着,玻璃上贴着半旧的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是沈落吗?”
声音很轻,清冷,像初冬的风穿过门缝。沈落转过头,一个女孩站在殡仪馆大门口,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看着他。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在傍晚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具在冷柜里躺了很久的瓷人。黑发垂到肩下,发梢微微打卷,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张白纸剪成的影子。
沈落的第一反应是死者家属。这段时间来认尸的人不少,有些家属情绪激动,穿着什么颜色的都有。“你是哪位?来找谁的?”
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沈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不能待在城里了。它们已经闻到你了。”
沈落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女孩没有重复。她站在台阶下,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闻什么气味。过了几秒钟,她说:“你身上的味道太重了。”
沈落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你是殡仪馆的员工还是来找人的?”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她。很快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白裙子。傍晚开始空中飘起细密的雨丝,她站在雨里,身上却没有一点湿的痕迹。裙摆干燥,鞋面干净,发丝上连一颗雨珠都没有。雨落在她周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了一样。沈落心里一紧,退后半步:“你是来找谁的?”
“找你的。”女孩回答得很干脆,“沈落,殡仪馆化妆师,从小跟外公长大,外公叫沈连城,四年前去世。”她语气平平,像在念一段档案,“我说的对吗?”
沈落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外公是我父亲的朋友。”女孩说,“我叫白九。”
白九。沈落在脑海里搜了一圈,确定自己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外公生前朋友不多,他几乎都见过,但从没提起过白九这个人,更没提起过什么姓白的故交。他正想追问,白九却突然朝他走过来,脚步很快,直逼到他面前。沈落下意识往后一退,背撞上了门框。
白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扣在骨头上。沈落挣了一下没挣开,白九已经掀起他的袖口。手腕内侧,那枚铜钱大的胎记露了出来。
暗红色的胎记在路灯下微微泛着光,不是正常的肤色。沈落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胎记正在发烫。温热从皮肤深处向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翻动,表面的纹路隐隐浮现出一道道暗光,像心脏一样一明一灭地跳动。
白九盯着那块胎记,瞳孔骤然收缩。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胎记上,足足看了三秒钟,才抬起头逼视着沈落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低沉:
“沈落,你小时候是不是发过一次七天七夜的高烧?醒来后就能看见尸体上的黑气?”
沈落几乎没有站稳。他眼底的光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七天七夜。
他确实发过一次七天七夜的高烧。那年他七岁,烧得浑身滚烫,嘴里不停说胡话,外公煎了无数副药都压不下去。到了第七天半夜,他烧退了,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头的白瓷碗——碗沿上盘绕着一缕缕黑色的烟气,像活物一样扭动着,过了很久才慢慢消散。他当时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外公碗里的“东西”散出来的气。从那天起,他就能看见死人身上的黑气,一团一团,缭绕在遗体上方,像烧焦的棉花。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外公去世后,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再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沈落的嗓音发干,“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白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松开了沈落的手腕,退后半步,眼里的神色从震惊慢慢变成凝重。雨水落在她的肩头,依然没有沾湿她的衣服,像落在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上,顺着某种弧度滑开。她朝停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沈落,你再看看这里。现在你看到的殡仪馆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沈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暮色中的殡仪馆和白天没什么区别,办公楼亮着几盏灯,走廊空无一人,院子里的树在雨里轻轻晃动。他正要说“没有”,余光却在停尸房门缝处停住了。
一缕极淡的黑气,正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它贴着地面的瓷砖缓缓流淌,像水一样无声蔓延,在门外的台阶上聚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消散在雨幕里。沈落盯着那团黑气,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看到了吧。”白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以前你能看到的只是死人身上残留的余气,现在不一样了。它们开始朝你聚拢了。”她顿了顿,“你知道狗能看见什么吗?狗能看到人身上的气。殡仪馆后院那条看门狗,昨晚已经死了。”
沈落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白九没有解释。她站在雨中,白裙被雨水衬得发亮,像一尊立在雨幕里的瓷像。她的目光越过沈落,落在停尸房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开口:“沈落,你外公在你身上封了一样东西。它还活着,而且正在醒来。”她转回头,盯着沈落的眼睛,“现在整个南山市里的脏东西都在朝你过来。你要是还想活,就跟我走。”
雨幕里,远处传来一声狗吠,随即变成凄厉的嚎叫,然后戛然而止。
沈落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顾青。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沈落……镇北侯印上的四个字,开始渗血了。”
电话背景音里,法医中心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某种重物拖拽的声音,拖行声由远及近,停在顾青的办公室门口,随即响起三声敲门声。顾青没有挂断电话,对着门口问了一声“谁”,却没有得到回应。沈落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滋滋声,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腐蚀门板。
白九看了沈落一眼,轻声说:“别挂电话。让她别开门。”
沈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对电话那头的顾青说:“别开门。”
与此同时,殡仪馆门口的路灯“啪”地一声亮了。惨白的灯光笼罩下来,白九的影子在脚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形状。沈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影子,发现她的影子边缘微微发虚,像一团没有完全凝固的墨。
白九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回头:“时间不多了。你选。”
雨继续落着,落在白九肩上,滑开,滴到地面。停尸房的门缝里,黑色的气仍在无声地向外渗,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蛇探出了信子。
【本章完】
第四章作者有话说·
文 / 题笔封尘
这一章,白九终于正脸出场了。
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她不能像人。你们留意她的所有细节——站在雨里不打伞,衣服是干的;抬手攥住沈落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路灯下的影子边缘发虚,像一团没凝干的墨。这些都不是修辞,是实打实的设定。白九是什么人,往后几章会一点点揭。但有一点现在可以透露:她不是碰巧找到沈落的。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沈落那场七天七夜的高烧,终于摊开在大纲面前。那是他看得到黑气的起点,也是整本书的引信。白九一句话就能说中这个秘密,说明她对外公沈连城的事了如指掌。你们可以猜猜,她到底是友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顾青那通电话。镇北侯印渗血,电话那头响起三声敲门声——写这一小段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敢半夜回头看门。那三声不是普通的敲门,它是镇北侯印被“激活”后的第一个信号。后面顾青这条线会越来越重,一个只信证据的法医,会在解剖台上亲手推翻自己的全部理智。
好,说回正事——《千年僵尸王》已经更到第四章了。棺材开了,尸体笑了,印也渗血了,白九也来了,后面还有尸潮、叩尸门、火葬场阴兵借道,一环接一环,一章比一章凶。你们的推荐票、收藏、评论,全都算数。票越多,我给沈落画的符就越厚,他活到三十章的概率就越大。要是哪天台子冷了,断票了,玄冥先生可就不请自来了。
诸位,白九已经站在雨里等你们投票了。别让她等太久。
题笔封尘,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