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火车呜呜
火车穿过跨海大桥时,窗外的海面被夕阳烧成一片熔金色。
花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哈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被她用小爪子划开。海面上有几只长翅鸥正贴着浪尖低飞,翅膀尖偶尔点一下水面,荡开一圈细碎的波纹。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片海了——四年,准确地说。四年前她坐上这趟火车去梦幻城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的黄昏。
“在想什么呢?”
对面传来温温软软的声音。花子把脖子从座位靠背上伸过来,叶伊布特有的草绿色耳朵尖轻轻蹭了一下花落的耳朵。她手里捧着一颗刚剥好的树果,还没来得及咬。
花落摇了摇头,没说话。
后排猛地探出两颗脑袋,一粉一蓝,挤在座位缝隙里。梦儿的缎带触须兴奋地缠住了前排靠背,眼睛亮晶晶的:“她啊,肯定在想她的该影哥呢!”
花落浑身一抖,耳朵刷地竖起来:“滚滚滚!”
“哎呀,脸都红了。”晶露从梦儿背后冒出半个脑袋,冰蓝色的眸子映着窗外的波光,嘴角分明在压着笑,“你们看,耳根都发烫了。”
花落猛地把脑袋转回窗外,只留给她们一个发红的耳尖和抖得乱七八糟的尾巴毛。
花子终于咬了一口树果,慢悠悠地嚼着:“人家害羞了,你们就别逗了。”
“花子姐你怎么护着她!”梦儿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缎带在空中甩来甩去,“刚才不知道是谁在路上念叨‘落夜城的春天开花特别早’说了七遍。”
“那是在说天气!”
“哦——天气——”晶露拖长了尾音,三个伊布朋友在车厢里笑成一团。靠窗的座位上,一只火伊布正用尾巴遮住眼睛假装睡觉,但还是没忍住发出了“噗”的一声。
“致终,你笑什么!”花落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盯着他。
火伊布把尾巴从脸上挪开,露出一张无辜的脸:“我没笑。”
“你噗了。”
“那是打喷嚏。”
“打喷嚏会‘噗’?”
“感冒了不行吗?”致终一本正经地回嘴,旁边的兹楼已经笑得缩成了一团毛球,雷伊布背上的尖刺随着笑声一抖一抖的。
花落深吸一口气,把脑袋重新埋回前爪里。
窗外,跨海大桥的钢架一节一节地退去,海面渐渐收窄成一条细长的海湾。远方的地平线上,陆地的轮廓浮现出来——灰绿色的丘陵,稀疏的屋顶,港口的吊臂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在暮色里泛着锈红色的光。
第九大区。
花落抬起头,重新望向窗外。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她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咸的,混杂着工厂和草木灰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铁轨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出的闷热。
“快到了?”花子把果核收好,伸长脖子望了望窗外。
“嗯。”花落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还有一站。”
梦儿和晶露忽然安静下来,对视了一眼。花子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三个人齐刷刷坐直了身子,看着花落的后脑勺。致终和兹楼也收了声,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花落正盯着窗外那块越来越近的站牌。铁皮上锈迹斑斑,油漆剥落了大半,但字还看得清——
落夜城
火车拉长了一声汽笛,呜呜地响,拖过整片海湾,在丘陵之间回荡。
花落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座位。她想起四年前离开时的场景:站台上站着一只月亮伊布,环纹在晨光里黯淡得像没睡醒。她冲他喊“我会回来的”,他点了点头,说“好”。只有一个字。但她转身走进车厢的时候,余光看见他站在原地,尾巴一直垂着,直到火车完全开走都没有动。
她不知道那时候他钱包里其实没剩下多少钱。也不知道一个月后他就去了峥嵘城,穿着打零工的旧衣服,在一间地下室里签下一份永远不能被写进履历的协议。
她只记得那天早上风很大,把他背上的毛吹乱了一小撮,他没来得及舔平。
“……花落?”
花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花落回过神来。窗外的站台上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落夜城车站的旧钟楼正对着月台,指针指在傍晚六点一刻。车门发出“哧——”的一声,缓缓打开了。
空气涌进来。咸的,暖的,带着一点远方货轮柴油的味道。
花落站起来,尾巴轻轻一甩,跨出了车门。
“走吧,”她回过头,对车厢里的一众朋友笑了笑,“带你们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火车在身后缓缓启动,汽笛再次鸣响,载着其他旅客继续驶向更远的南方。
月台上,六只伊布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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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布中转站的外观比花落记忆中更旧了一些。
门口的石阶缝里长出几簇野草,招牌上的金漆剥落了几处,但整栋建筑的轮廓依然气派——六层高的石砌楼体,拱形窗沿雕刻着精细的藤蔓纹路,门前两棵老槐树的枝条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扇大门。
花落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里?”梦儿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缎带在空中好奇地晃了晃,“比想象中……大。”
“老酒店嘛。”花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厅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前台后方站着一只神情严肃的爱管侍,胸前别着“大堂经理”的铭牌,脊背挺得笔直。他旁边半靠着另一只雌性爱管侍,手里捧着一包薯片,正对着终端屏幕上的某部剧集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欢迎光——”雄性爱管侍抬头的瞬间,标准职业笑容在脸上定格了一秒,随即换上更正式的鞠躬,“花落小姐,您终于到了。”
“君思,好久不见。”花落走进门厅,尾巴轻轻一甩,“辛苦了,这些年酒店全靠你撑着。”
“分内之事。”君思直起身,目光迅速扫过花落身后那串伊布朋友,微微点头致意,“各位好。我是君思,这里的代理经理。旁边那位是我的姐姐君娜——”
“嘿嘿嘿嘿嘿——”君娜的视线黏在终端屏幕上,笑得十分投入。
“——她偶尔会帮忙。”君思面不改色地接完话,仿佛刚才那声怪笑不存在。
花落身后的伊布们面面相觑。兹楼凑到晶露耳边小声说:“这里好正经。”晶露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五星级酒店,你以为是你直播间?”
“我能听见。”君思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兹楼立刻闭嘴。
花落笑了笑,绕过前台,走向大厅中央的旋转楼梯:“房间都准备好了?”
“顶层套房已经收拾完毕,按照您的指示。”君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爪子里拿着一串钥匙,“另外,您说的那位‘长期住客’,昨晚已经搬进去了。”
花落的脚步顿了一瞬,尾巴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今天上班?”
“飞龙邮寄公司的工作时间是早八到晚六。”君思低头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傍晚六点十七分,他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花落“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步伐没变,但尾巴尖松开了一点。
梦儿在后面用手肘捅了一下晶露,晶露用冰蓝色的眼睛瞪了回去,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花子默默跟在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兹楼还在小声问“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被致终一把拽住了后颈皮。
六只伊布踩着旋转楼梯逐级而上,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渐渐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君思重新站回前台,整理了一下领结。君娜终于从终端屏幕上抬起脸,薯片袋子已经空了。
“你觉得,”君娜嚼完最后一片薯片,“花落小姐和那位月亮伊布,什么时候能成?”
君思翻开登记簿,头也不抬:“姐,工作时间不要八卦。”
“好嘞。”君娜把空袋子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然后重新点开下一集,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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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邮寄公司落夜城分部的更衣室里,该影刚把工作背心脱下来挂在柜门上。
终端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是公司内部通知:
“第二大队成员注意:明日所有送件任务暂调至上午时段。”
没有后半句。他眨了眨眼,把终端塞回口袋,拿起挂在柜门上的快递包。口袋里钥匙串晃了一下——其中一把是新的,亮闪闪的,带着酒店钥匙圈上特有的“伊布中转站”缩印标。
他昨晚刚搬进顶层。
事实上,他原本是不打算接受的。花落发来消息说“房间给你留好了”的时候,他回复“不用了,我现在的住处挺好的”。那时候他确实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房租便宜,房东是一只不爱管事的图图犬,除了屋顶有点漏水之外,一切都还能凑合。
然后习习就把他炸了。
他不知道那只伊布是从哪里翻出来的火之石碎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屋里点燃它——习习事后支支吾吾地说“想试试能不能发光”,但该影看着屋顶那个直径半米的大洞,和楼下邻居愤怒咆哮的图图犬,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掏出终端,给花落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房间……还空着吗?”
花落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顶层靠东,朝海那间。”
习习很喜欢新房间的窗户,说“能看到很远的海”。该影帮弟弟铺好床铺,把快递包挂好,然后坐在窗台上发了一会儿呆。
顶层靠东。朝海。最好的房间。
他没有问花落为什么留给他。她也没说。四年前她冲他喊“我会回来的”的时候,他也没问“回来之后呢”。
有些话,不急。
该影关上柜门,走出更衣室。落夜城的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他背上的环纹镀成一层暗金。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前台时和值晚班的同事点了点头,然后推开公司侧门,走进了傍晚六点半的街灯里。
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点货轮的柴油味和海水的气息。他往酒店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环纹在路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颗缓慢呼吸的星星。
而在伊布中转站的顶层朝东房间里,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一半。风把窗帘吹起来,露出窗外尚未全暗的天色,和远处模糊的海际线。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一章完1
劳斯写的情绪和氛围超到位,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