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正堂请安试探无果,赵氏心中的不安,一日重过一日。
她始终拿捏不准苏晚璃的虚实。那句“已送回杂役房当差”太过轻飘飘,反倒最是让人忌惮。赵氏心底雪亮,那小厮十有八九早已被审得干干净净,将她收买授意、以亲眷胁迫、设局构陷的内情,全盘吐露。
一旦人证开口,所有把柄便落在了静澜院手里。
她最怕的从不是一时落败,而是日后被人旧事重提、拿此事发难,落得一个构陷晚辈、败坏家风的罪名。
身为府中长辈、二房夫人,她输不起半分名声。
这几日,赵氏看似安分蛰伏,实则早已悄悄开始布局自保。
她唤来当日传话、对接小厮的贴身嬷嬷,细细盘问所有细节,确认全程无第三人目击、无钱财往来痕迹、无半句留话。随后亲手抹去所有首尾,将往日私下赏赐下人、暗中联络杂役的零碎痕迹尽数清理干净。
最关键的一步,是提前铺垫说辞、彻底切割干系。
赵氏刻意寻了府中几位资历最老的仆妇闲谈,言语间有意无意提起那日寿宴:“当日堂上奉茶小厮毛躁莽撞,行事轻浮,我那日看着他手脚慌乱,便隐约觉得不妥。府中当差,最忌心浮气躁,果真险些坏了寿宴雅趣。”
她句句只谈小厮品行不端、行事莽撞,半句不提相识、不提指使、不提半分关联。
借着闲聊,悄然给所有人埋下先入为主的印象——
那日茶水倾覆,只是下人自身毛躁失手,与二房毫无干系,她从头到尾只是旁观者。
如此一来,就算日后那小厮真的胡乱攀咬,也成了下人怀恨栽赃、妄攀夫人,无人会信一个低等杂役的片面之词。
做完这一切,赵氏才稍稍松了口气。
谢明珠看着母亲连日缜密布局,低声道:“母亲,我们这般层层铺垫,倒是彻底把自己摘干净了。只是……那小厮一日活着,终究是隐患。”
“隐患已成定局,动不得。”赵氏眸光沉静,看得极为透彻,“如今我们越是动作,越是显得心虚。唯有彻底不动、全然疏离,方能自保。”
她太懂内宅规矩,也太懂苏晚璃的难处。
尊卑有别,长幼有序。
苏晚璃是晚辈,她是府中正经二婶。
哪怕小厮字字句句皆指证她,哪怕人证确凿无误,苏晚璃也绝不可能、也绝不敢当众押出下人,当堂指证长辈构陷。
一旦真这么做,传出去不是二房歹毒,而是苏晚璃以下犯上、不敬长辈、挑唆家宅纷争、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世家最重体面与孝义,晚辈当众逼迫长辈对峙奴仆,本身就是大忌。
轻则被诟病心性刻薄、不懂规矩,重则被老夫人训斥失德,彻底输掉掌家威信。
这便是赵氏最大的底气,也是她敢于从容布局的根本原因。
另一边,静澜院内。
苏晚璃静坐窗前,手里捏着小厮完整的供词,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周妈妈立在一旁,低声回禀:“少夫人,二夫人这几日频频与府中老人闲谈,刻意铺垫说辞,尽数撇清干系,已然提前做好了万全脱罪的准备。”
苏晚璃垂眸看着供词,神色平静无波。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手握铁证,却无处可用、不可用、不能用。
赵氏是长辈,是族中亲长。她身为晚辈媳妇,当众揭穿二婶阴私、押奴仆对峙尊长,于理不合、于礼不通。
寿宴风波本是喜事,一旦撕破脸面,便是家丑外扬。老夫人重和睦、重体面,绝不会允许内宅当众上演“晚辈告长辈”的闹剧。
届时,不仅扳不倒赵氏,反而会反噬自身,落得一个搅乱家宅、不敬尊长的罪名,得不偿失。
“我知晓她的心思。”苏晚璃缓缓抬眸,语声清淡,“她料定我碍于尊卑体面,不敢发难,所以从容切割、铺垫退路。”
“那这供词、这人证……”周妈妈犹豫道,“便就此压下吗?”
“不是压下,是封存。”
苏晚璃将供词细细折好,妥善收进隐秘木匣,眸光清醒而通透:“今日不能揭、不可揭,是碍于规矩体面。但这人、这份供词,我不会放,也不会销。”
小厮依旧被秘密安置在外院,无人知晓踪迹,口供妥善留存,证据完整保全。
今日不动,是守分寸、顾大局、安宅宁人。
来日若赵氏安分守己、再不生事,此事便永久封存,化作无人知晓的过往暗流。
可若是她仍旧不死心、屡生歹念、再挑风波,这份尘封的证据,便是最锋利、最稳妥的后手。
一旁的谢晏辞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赞许与温柔。
他知她聪慧通透,更知她懂分寸、识大局,沉得住乱世之心。
“你做得极好。”他缓步上前,轻声道,“内宅博弈,从不是争一时口舌输赢。留证不发、持重守礼,才是长久立身之道。”
一时胜负是虚,永久主动权是实。
至此,寿匾构陷、小厮人证这整条风波,明面彻底尘埃落定。
外人所见,不过是一场下人失手、吉兆呈祥、姑嫂和睦的圆满寿宴。
唯有静澜院与二房深处,各自心知肚明——
一纸暗证,静静封存。
一桩旧怨,隐忍蛰伏。
往后岁月,看似平和无波,实则底牌在手,攻守自如。
风波落幕,却未消散。
暗流沉底,静待来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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